第一,福克纳和昆德拉分别属于20世纪前半期和后半期,福克纳一生生活在社会态势和心理态势相对稳定的美国南方;昆德拉经历了二战,东欧文化形态的几次大转型,布拉格之春事件后失去祖国等重大的人生历练。这两个人基本上可以表现20世纪知识分子的最主要的两大类型的主要精神特征。
第三,这两部小说都有极鲜明的复调特征,使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一复调小说的集大成者的事业得以为继,巩固了长篇小说这一体裁的主导地位。
第四,相比较而言,福克纳在表现意识的时候,昆德拉在时空实验的时候,都是理性的,都充分尊重了长篇小说的体裁传统,这不仅使《喧哗与**》和《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完全属于长篇小说这一体裁的历史,而且以其开放性、平常性,极易成为后继者的新起点,使长篇小说这一体裁显出无限的可发展性。《尤利西斯》的伟大毋庸置疑,但它对史诗《奥德赛》内在结构的戏仿使它成了空前绝后的一部书,因为世上只有一部《奥德赛》。它的光荣更多的只属于乔伊斯本人,这和《喧哗与**》极不相同。《喧哗与**》的光荣更多属于长篇小说这一体裁。卡夫卡的世界和乔伊斯的世界一样,具有不可摹仿性。而所谓独创,如在体裁史中加以考察,实际上就是深刻的摹仿。法国新小说、结构主义小说和莫拉维亚的扑克牌式小说,影响力的日益衰弱,更显出《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在实验性方面所取中庸态度的重要。详解这两部作品,更有助于我们理解长篇小说的本质特征。
第五,《喧哗与**》和《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是80年代和90年代在中国文学运动中产生重大影响的两部书,详细分析它们在哲学观念和结构上的特征,有助于检讨中国长篇小说的现状,并寻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二
《喧哗与**》中的哲学观念由两个基点支撑。第一个基点是福克纳的时间哲学。存在与时间的关系,是本世纪哲学主要面对的一个课题。对这个问题最全面的发言,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意识流小说大师们,大都在用艺术描写的方式发表对这个生存的根本问题的看法。
在福克纳看来,“现在满是窟窿”,“像漏船一样到处进水”,“过去的事物突然侵入现在”,“记忆千奇百怪,断断续续,但反复涌现”。“现在经历的变化可以把它沉到记忆最深处,也可以让它浮出水面,只有它本身的密度和我们生活的悲剧意义能决定它的沉浮。”过去存在的,现在根本不存在,只有把时间(物理和生平时间)忘却后,存在才能被确认,未来是被挡住的,“不用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反正时间是征服不了的”,几乎没有人跟时间较量过,便是较量,不过是再次证明人的愚蠢而已。人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总体,每一个瞬间都可以是生命的终止符。这当然是一种极端绝望的哲学。世界在福克纳眼里的具象,“似乎可以作一个坐在敞篷车里朝后看的人看到的东西来比拟。每一刻都有形状不定的阴影在他左右出现,它们似闪烁、颤动的光点,当车子开过一段距离之后变成树林、行人、车辆。在这一过程中,过去成为一种凌驾于现实之上的现实:它轮廓分明、固定不变;现在则是无可名状的、躲闪不定的。”这是一种崭新的认识世界的视角。福克纳将通过这个视角进行他对世界的描述。
时间哲学和乡土意识搭配的比例不同,决定着福克纳的长篇小说的不同结构。在《喧哗与**》中,时间哲学决定着作品的结构的外在形式。其最主要的时空关系是白痴班吉、昆丁和杰生的心灵的某些瞬间。康普生家族几十年的“生平时间”,经过上述时间哲学的耙梳,便在四天时间里全部重现了。在这部长篇小说里,有四种相互独立的思想意识,负责从不同的侧面重现乡土主题。班吉负责解释温暖和爱在隔膜、暴力、非正义的世界不可回避的被阉割的命运;昆丁负责阐释对往昔的秩序、荣誉、勇气已彻底消解现实的毫无用处却闪烁着理想之光的救赎;杰生负责阐释新的价值体系建立过程中人的蜕变、被异化的全部真实;凯蒂和小昆丁负责阐释对孤独、无爱、冷酷、无望生存境况的逃离意识。这四种意识,在杰弗生小镇康普生家里这一空间发生广泛的对话联系,纠缠在一起表述福克纳对于乡土的根本认识。
在《喧哗与**》的最初版本里,只有四个视角形成的四个板块组成整体结构。福克纳为了突出表现自己的时间哲学,割舍了乡土主题的历史延续性。(第四个板块本意恐怕是想弥补这个缺陷的,采取的是第三人称,希望能起镜子的作用,照亮康普生家的历史。但是,因为这一部分的时间也被浓缩到一天,加上女佣迪尔西的人物视角在这一部分特别明显,更减弱了作者希望它能起到的作用。这就使小说的初版的操作炫技特征显眼了。)令我们至今大惑不解的是,作为小说中心人物的凯蒂竟没有在小说中独自形成一个独立板块。没有了这个板块,作品中相互独立的思想意识间对话的广泛性必然得到削弱。小说初版十六年后,福克纳又为这部小说补写了一个附录,以人物小传的形式记录了康普生家自一六九九年到一九四五年的历史。福克纳说:“我对这本书最有感情。总是撇不开,忘不了,尽管用足了功夫写,总是写不好。我真想重新再来写一遍,不过恐怕也还是写不好。”本文不负责评判具体长篇小说结构上的是否完整。这里提及此事,是觉得福克纳时隔十六年为《喧哗与**》补写附记,恰恰能成为作家的哲学观念决定长篇小说结构的有力证据。20年代末的福克纳是个伟大的长篇小说实验主义者,40年代中期的福克纳是一个领悟了中庸之道的智者。在纯粹的实验主义者和承继的发展者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这一选择,虽使《喧哗与**》在时空关系和结构上出现了前后的不一致,但却使作品变得厚重了许多。
本节将重点考察昆德拉把音乐理论引入长篇小说后,《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的实验性结构特征。
照例,仍需要简述一下昆德拉哲学观念和思想意识的产生根源。昆德拉出生在近代基督教传统并非一统的捷克,十岁那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十七岁那年他的国家进入社会主义阵营,他进行了文化上的一次“洗澡”。四十岁时,他又亲眼目睹了布拉格被苏联坦克占领的情形,几年后流亡法国,再次进行文化上的“洗澡”。1984年,昆德拉发表了这样一番议论:“捷克的民族同一性同某种宗教怀疑主义相联系。我们国家在17世纪曾被迫‘天主教化’,留下了精神创伤。今天,教会多少有点受到烦扰,而且,一部分捷克人的反教权的反应一下子消失了。非教徒与修道士之间建立起相互理解,因为共产主义的极权政体,既威胁着欧洲理性主义和怀疑主义的无神论的传统,同时也威胁着基督教传统。”用不着特别注意昆德拉作为一个流亡作家对共产主义文化的偏激。这段话披露出了昆德拉的新的文化视角,他的基本哲学观,便由这个新视角派生出来。理性主义和怀疑主义的无神论传统、基督教传统和正在形成当中的共产主义文化,在近百年已经形成了各有独立意识的广泛对话关系。20世纪的人类,都生活在对话而形成的强大磁场里。1945年以前,因为尚只有苏联这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活跃在世界文坛的作家自然可以忽视共产主义的存在。但到了本世纪后半期,也只有福克纳这样的功成名就的人,才可以对文化的多方会谈在遥远的密西西比持隔岸观火的悠闲态度。倘若认为现在苏联和东欧已经解体,共产主义只是作为一种时尚存在过,现已烟消云散,那就大错特错了。仅从西方中心国家在政治、经济上对待中国和古巴的态度,便可清楚地看出,这一场文化的多方会谈的盛宴还远远没到散席的时候。昆德拉正是借以多方会谈成员的身份在三个不同时期分别代表三方深深介入会谈的经历,以哲理小说的基本形式向世界传递了对话的内容和会谈时的切肤之感,才成为进入20世纪60年代以来,除拉美文学爆炸领军人物外,在东西方世界影响卓著的一个作家。《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显然属于哲理小说的历史,其哲学现念和结构的对位关系十分清楚。美国《新闻周刊》称“昆德拉把哲理小说提高到了梦态抒情和感情浓烈的一个新水平”,是有道理的。昆德拉很清楚:“一旦进入小说结构,深思的本质便发生了变化,教义的思想变为假定性的思想。”因此,哲理小说艺术应是独具小说特点的论文式艺术。昆德拉在把长篇小说变成“独具小说特征的论文”的过程中,从音乐的内在本质上倾听到了神谕,从而使他进入了现代长篇小说伟大的实验主义者的行列。
把音乐中的结构、力度、速度等与文学相近的概念引入长篇小说,是曾做过爵士乐手的昆德拉进行的对小说表现形式的实验。在这次实验里,昆德拉更重视音乐的复调理论对长篇小说结构的影响,如前面所指出的,昆德拉要用小说展示的,是本世纪文化多方会谈中人类存在境况,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实验主义者,借用音乐的某些概念和法则,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可能会表达得更充分一些。
《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中有四个具有同等价值的意识的主题。这四个意识的主题,分别由四个主要人物的思想、行为表达。托马斯主题:人类永远不知道现实存在瞬间的是非得失,因为组成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不可能重复,而且人类只能向前,哪怕走向的是末日。特丽莎主题:渴望温暖与爱,抗争背叛,拒绝遗忘。萨宾娜主题:存在不能忍受之轻。对这个主题,昆德拉有这样一段充满同情和爱怜的阐释:“萨宾娜是位艺术家,她一生过着从遗弃到遗弃,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从背叛到背叛的生活,直到绝对的孤独,直到她一贯向往的这种完全的轻,甚至她的死亡也将在轻的气氛中发生,而她的骨灰也将在风中消散……”弗兰茨主题:自我救赎,怀着拯救的愿望迈进,哪怕死亡正在前头。除了这四个主题外,尚有在整体结构中和各主题都发生对话关系的,由哲学问题和长短不一的论文组成的和声部分,如“永劫回归”“强权”“媚俗”等。这些和声部与主题共时存在,有着独立的意识和价值,一般地在背景层面上按照对位法则和主题形成对话,有时候也形成响亮的旋律凸现在结构的表层,如整个第六章《伟大的进军》就是一篇关于“媚俗”的论文。在这篇论文里,昆德拉十分具象化地、令人信服地论证了媚俗是由某种对世界的看法所支撑的准哲学,它存在于整个人类的发展进程中这一观点。除了有整体结构里的和声部之外,这部作品还广泛存在着经过限定的、只对某一主题起解释作用的、由若干关键词组组成的语言编码。这种“语言编码”多数情况像和声部一样只在作品的深层解构中参照音乐的对位法则,作出对各相对主题的应答,但有时也被凸出来作为结构的表层部分,如整个第三章《未被理解的词》就是应答萨宾娜主题、弗兰茨主题的语言编码词典。和具体的主题对位的语码是:托马斯主题——轻、重、无爱之性;特丽莎主题——灵魂、肉体、晕眩、软弱、田园、天堂;弗兰茨主题和萨宾娜主题——女人、忠诚、背叛、音乐、黑暗、光明、游行、美、祖国、世界、墓地。有的语码可对应不同主题。此外,昆德拉还把音乐中的章、节、拍速度等结构法带入了长篇小说结构。
昆德拉立足于长篇小说中体裁的历史诗学立场,以严谨的态度,高超的小说才情,用《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为长篇小说结构形式的实验,留下了一个范本。
第四部分:当代中国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缺失
一个醒目的长篇小说现象长期存在于中国的文学史中却被人们习焉不察。这就是:家族长篇小说在中国已经形成体裁而不是题材。中国的家族体裁长篇小说在中国的长篇小说体裁中早已取得主导的地位。如果说自明清以来,长篇小说这一体裁已经在中国的大型文学体裁中取得了统治地位的话,家族体裁长篇小说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家族体裁长篇小说在中国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出现并表现出作为成熟体裁的重要特征的。它不同于《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这些由宋元话本演化而成的长篇小说,也不同于在民间神话、传说和六朝志怪基础上产生的《封神演义》《西游记》。在明清,自然也有基于作者个人的哲学观念和自由制作虚构,独创出来的《肉蒲团》《儒林外史》《镜花缘》《老残游记》,以《儿女英雄传》为代表的难以数计的才子佳人小说和清末出现的政治谴责小说,但它们都无法体现长篇小说的所有重要的本质特征,不是表现出偶然得来的佳构(如《儒林外史》),就是千部一腔式的令人生厌的复制(如才子佳人小说)。只有家族体裁长篇小说才表现出了表现现实的杂语性,与现实接触的未完成性表达,哲学观念和时空关系(结构)的对位关系等长篇小说这一体裁的全部本质特征。正是《金瓶梅》《红楼梦》《家》《子夜》《四世同堂》《财主底儿女们》这些长篇小说,才使得家族体裁长篇小说成为几百年来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景观。
中国的作家,几百年来一直痴迷于家族而不弃,表明了家族这个存在有其可无限发现和无限阐释的特性。中华民族是由华夏、苗蛮、东夷三大氏族集团间经过无数次战争整合而形成的。这与欧洲主要民族的形成有很大差异。文明时代到来后,家族作为氏族一种象征,一直存在着,并在整个社会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中国人面对世界的认识基点存在于家族这个既抽象又具象的存在之中。换句话说:在多数中国人看来,家族即是世界,家族意识是中国人思想意识乃至哲学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家族作为一个具象的存在,又包含着丰富多变的时空关系。
中国古典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典范之作《金瓶梅》和《红楼梦》,都充分体现着我们上面论述的长篇小说的本质特征:哲学观念和时空关系系统显现出的结构间存在着深层的时位关系。因为家族对中国的长篇小说来说,既可抽象地表达一个时代普遍存在的哲学观念,又可具象地构成时空关系系统的主干,就使得作为长篇小说本质特征的这种对位关系表现得较西方的长篇小说更加突出。宗白华先生曾说:“中国人不是像浮士德追求着无限,乃是在一丘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了无限,表现了无限,所以他的态度是悠然意远而怡然自足的。他是超然的,但又不是出世的。”这番话道出了中国人在认识世界的方法上与西方人的根本不同。在中国的这两部长篇小说杰作中哲学观念就是近乎完美的家族时空关系系统呈现出的家族精神。
可以说,家族本身就存在着长篇小说的绝唱,在明清突然间被笑笑生和曹雪芹得到了。至此,也形成了中国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最重要的特征。第一,通过家族全面表达作家所处的时代人们对世界的普遍而深刻的感受;第二,用家族本身存在的杂语性和多声部性,多层面、多角度地以未完成性表现未定型的现实;第三,用不同的时代,不同层次的家族构成的时空关系系统和普遍哲学观念的深层对位关系构成真正可以表现一个时代本质特征的家族精神。
和西方的长篇小说相比,哲学观念和时空关系系统显现的结构的对位关系的重要性也更加突出。对这一特征的重视程度,决定着百年来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成败。
近二十年,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创作在中国十分活跃,其实绩实在可算支撑了文学的半壁江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古船》《活动变人形》《白鹿原》《**肥臀》毫无疑问是近二十年文坛的最重要的收获。然而,这些作品共同表现出的只具阶段性而不具永恒性,只具区域性而不具世界性的特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原因肯定很复杂。本文仅尝试从哲学观念和结构两方面检讨一下近二十年出现的《古船》《白鹿原》《**肥臀》存在的缺失。
这三部作品,都存在着模糊作品中应该表现的普遍而深刻的哲学现念和作者面对不同事件和人物时的思想意识的界限的问题。作为家族体裁长篇小说,它们都没能着力表现哲学观念体现出的家族精神。
哲学观念的缺失或不够鲜明稳固,使这几部作品都无法具备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经典之作《红楼梦》《百年孤独》那种浑厚的理性穿透力。这三部作品,都因总体精神上的超拔不够,以陷入历史是非迷雾中的个人思想意识替代哲学观念去刻意控制结构的问题。在《古船》中,隋见素的一已是非去为历史是非翻案的心理,隋抱朴由知识和政治风云而产生的“原罪意识”,都是作者固执、偏激意识的变型,脱离了家族在朝代更替时期的真实境况,非此即彼,无法揭示老隋家在历史转折点上肯定存在的丰富和深邃。赵四爷既懂得外部世界变化的必然,又明白心灵嬗变的缓慢和艰难;既知该如何用社会规则游戏,又最大限度满足人性的主要需求,因此就能以内在的一致性和最大限度的丰富性,体现出了朝代更替阶段的家族精神。
《**肥臀》乍看上去,有这样一个观念贯穿始终;无论政治风云如何变幻,人民都在苦熬。仔细一看,才知这个观念是作者学西人追求无限而得来的结论,与家族的内容并没真的相融,本来就是作为理性装饰品而设置的。我们所能看到的,到处是作者根本无形的思想意识在历史和现实中随意穿行,并无节制地发出是非层面的评说。这还不够,作者又引入了弱智的上官金童视角。再度审视未定型的现实,终于把作品的理性精神阉个干净,家族内部存在的理性构架因此也彻底解构了。
因为这三部作品都缺乏贯彻作品始终的、能充分概括一个时代家族精神的哲学观念,必然导致时空关系系统的非家族体裁长篇小说化。这三部作品中的时空关系系统中的骨干部分,都不同程度存在无序甚至是紊乱的问题。
《古船》中,移植《百年孤独》中主要时空关系的努力十分显眼。“洼狸镇”对应“马贡多镇”,“布恩迪亚家族”对应“赵、隋、李家族”,“洼狸人与南线局部战争和星球大战计划”对应“马贡多人与种植香蕉的白人”。一些隐喻也十分相近,如“奥尔良诺在小屋制作小金鱼”和“隋抱朴蹲在老屋里冥想或读书”,“连阴雨”与“连阴雨”,“磁铁”和“铅筒”等。作者显然是明白时空关系系统的重要的。如我们前文论证的那样,相同的主要时空关系出现在不同的长篇小说中,同样能产生不朽的杰作。但是,前提是作品中的哲学观念存在的基点一致,表达的时代精神也相一致。在马尔克斯的著作里,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源于世界本质上的持久无变和时间的实质上的凝固不动引发的生命的不停复制。这种深刻的哲学现念,显然与“预言——逃避预言——预言灵验”这样的天启循环的总体结构有了深层的对位关系。《古船》显然是希望能表达朝代更替间的家族精神的,但却没能在哲学的意义上寻到像“孤独”“苦闷”“把最美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的总的笼罩物。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德麻醉品么?隋含章向四爷动剪刀的时刻,这部作品开始崩塌了。
《白鹿原》前半部的时空关系系统也无可挑剔。小娥的死,竟彻底改变了作品的主要时空关系。为了表达作者个人对历史的是非解释,《白鹿原》在表面上“静静的顿河”化了。从黑娃和葛里高利行动的空间上来看,两者似乎无大的区别,都在阶段性敌对阵营间跳来跳去。但是《白鹿原》的后半部,并没有萧洛霍夫对葛里高利的生命完全超越整个社会是非动**层面的深切关怀,也不见冷酷现实对葛里高利所珍爱的全部的一次次无情剥夺,有的只是动**年代不涉心灵深度的在是非层面上人物变脸皮影戏的泼墨描绘。《白鹿原》只为后人留下半部杰作,其主要原因在于前半部有显示普遍和永恒真理性的生存哲学外化出的家族精神对应的白鹿村家族基础上的时空关系系统,后半部哲学观念降格为作者纠缠于政治是非中的理性缺席的思想意识带来的主要时空关系由家族向“动**年代人生道路”的转换。也可以说,《白鹿原》的后半部背离了中国家族体裁长篇小说的主要精神。小娥真不该死。如果她仍能顽强地活在白孝文和鹿黑娃之间,并以她与这两个男人间素朴的情爱、**参与白孝文和鹿黑娃在动**变革年代的人生道路选择,作品的主要精神便不会前后出现剥离,作品的主要时空关系仍将存在于白鹿村。如果《静静的顿河》在第二部就让阿克西尼亚死去,这部作品的后半部也会丧失贯穿始终的精神品格。安排作品中一个主要人物的死活,对作家是极其便当的,但如果滥用了这种权力,则是危险的。
通过以上的考察,基本上可以看出中国当代长篇小说没能获得世界意义且不能让国人满意的深层原因之一。长篇小说中鲜明而具普遍性的哲学观念的缺失,对决定一个时代主体构架的主要时空关系不作全面探究,对这两者间在长篇小说中存在的对位关系视若可有可无,还将在很长一个时期内阻碍中国文学与整个世界对话的进行。家族体裁长篇小说作为当代最值得珍惜的收获尚有如此不尽如人意,其他作品在世界文学格局中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当代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着全方位的深刻变革,它以极度的丰富性和醒目的未定型特征,为杂语性、多声部性与现实的三维乃至多维接触性作为主要特征的长篇小说,提供了难得一遇的生长环境。如果这个时代没能出现可以流芳千古的长篇小说绝唱,今人和后人都会扼腕太息的。我们把具有世界意义的成熟的长篇小说的出现,瞩望于家族体裁长篇小说。虽然家族作为一种实体,在当今中国的影响正在日益衰微,但它毕竟还没衰落成一片文化遗址,我们仍可在现实中感受到它巨大的力量。从体裁的历史演进规律来看,我们也只能把巨大的希冀瞩望于家族体裁。因为,任何一部杰作,都只能活在这一体裁的历史之中,中国的长篇小说又只有一部家族体裁的历史。
1996。10一稿于成都
1996。12改定于北京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