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不鸣转过脸来,欢喜几乎要溢出眼睛。
“好,好,好!”她连道几声好,速速起身,行至阿念面前,“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女郎?”
三楼雅间内,雪似的青年微微阖眼。拨弄竹子糖的手,也停在半空。跪在竹帘前的婢子扒着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向外看。
走到酒楼门口的顾楚,再次望向楼梯口的阿念。
他们听见她缓慢而平静的嗓音。
“我是裴念秋。”
秦溟低声自语,揉了字笺,将香囊里的麦糖倒出来,抿着嘴唇看了片刻,终究送入嘴中。
“给我纸笔。”他吩咐秦屈。裴怀洲交友甚众,不止吴县,郡内世家皆有往来。
他遗留给阿念半人高的铁箱,箱内全是他经营关系的来往书信。在过去的半年里,阿念曾照着每一封书信的去处,给那些人送去歉意与问候。用赠礼,用利益,勉强挽留了一部分人脉。
她杀了裴怀洲。但她与秦溟定亲,又因杀死裴怀洲,护住了裴氏。
聪明些的人,自会维持往来。心有不满或有所忌惮的,便沉默以对。
现在阿念给各家寄信送帖子。有些能直接送到女眷手里,有些则需要层层递送。与此同时,她吩咐岁平安排人马,去吴县以外的地方,宣扬问心台比试一事。所需的说辞,自然要矫饰一番。
秦屈缓缓站起身来。长时间跪坐佛堂,致使秦屈动作僵硬,膝盖疼痛。他摸到了台上纸笔,一步步送到秦溟面前。
秦溟皱眉,也懒怠挑地方,就将纸摊在秦屈掌中,一笔一划写下墨字。这内容,也映入秦屈眼帘。
好在吴郡的风柔软可爱,身在吴县的他,还能坐在金红的秋色里,一点点铺开锦绣前程。
半月后,裴怀洲再次登上云山。
他见到了一个皮肤更黑、眼睛更亮的阿念。身子似乎抽了条儿,比原先高些,不太确定。头发全都束在脑后,再一看,拿藤草挽的发,发丝儿里还藏着草叶。
“裴七郎君。”阿念喊他,嗓音有些沙哑。如今日头未落,她已习武归来,“你来查验我的功课么?”
第38章除夕之夜
阿念变化很大。
但仔细去看,又仿佛还是原先的阿念。裴怀洲想不通这陌生感来自何处,他与院中翻检药草的秦屈打了招呼,便随阿念进屋。
一盏灯,一杯茶,两方蒲席,纸笔端正摆放其间。
阿念坐在裴怀洲对面,紧紧盯着他。被这目光注视着,裴怀洲不觉笑出声来:“你莫要紧张。”
阿念道:“我不紧张。这些我都学完了,你考考我,若我还过得去,你便教我新的学问。”
阿念。
此时的阿念已经回到裴宅,正在和夏不鸣吵架。
夏不鸣混熟以后底气变得很足,敢和阿念拍案嚷嚷:“我让她们练字,早娘和晚娘写得狗都不认,你还夸她们!溺子如杀子晓不晓得!”
阿念捞起几张鬼画符:“会写就是好事,夸一夸怎么了?你不要太紧张,紧张也没用。还有,别乱用词儿,我没生孩子。”
其余人坐得远远的。陆景和荣绒在下棋,还有几个在读书,在和不听话的墨笔作斗争。岁平携信而归时,身边还跟着陌生女子。
“这是秦郎给你的。”岁平将信递给阿念,侧身介绍来人,“这是门外遇见的娘子,她说不用通传,自己过来寻你。”
阿念望向来人。
对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眉眼冰冷,神情疏离,通身素朴,只在左手戴了个镯子。
“我是季琼。”此人久久注视着阿念,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好久不见。”
很久不见了么?秦屈眼中困惑愈发明显。
“因为是最妥当的办法,便要这么做?”
“只能这么做。以我的身份,只能这么做。”阿念盖住秦屈的手背,“你放心,秦氏盘踞扬州,能与新帝拉扯这么久,如何会被一封无凭无据的密信害死?以你秦屈的头脑,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么?”
秦屈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的嗓音,也逐渐颤抖。
“我或许不会受到牵连。可是,阿念,你做这些决定,就不能提前与我商议么?”
阿念不说话了。中箭的阿念趴在地上,来不及缓口气,便咬牙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