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我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爷。”
宁六出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飞雪之中。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繁华街市。街上行人如织,宝马香车,鱼龙舞动。
他后知后觉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吗?为什么有雪?宁六出的脸贴着泥地,侧脸在粗砺的石子上摩擦,可他来不及疼痛,拼命挣扎着,在求生中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为支点,腿脚奋力一转,又将男人压到在地。
斧头被宁六出踹到一边,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着,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只闻闷哼声、痛呼声、急促的喘息声。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宁六出一拳拳打红了眼,可体力逐渐不支,他将男人狠狠踹到一边,挣扎着起身想跑。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宁念戈。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宁念戈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宁六出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宁念戈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宁念戈,对不起。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宁念戈的家便在官道旁。
宁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宁念戈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宁念戈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宁念戈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宁念戈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宁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宁念戈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宁念戈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