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宁念戈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念戈一眼。宁念戈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几人不约而同回答他:“且看心情罢!”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阿念也跟着笑。她喜欢这种热闹,虽然不是完全的顺心如意。虽然身躯还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应对处理。
但她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光,微凉的山风,满眼的绿意,与不知忧愁的笑。
愿日日好时景,年年如我意。
他日登高台,云散天光开。
第74章不是捉奸
下山后,阿念没有直接回城。
山脚挤满了人,各个仰着脑袋探着脖子,想看清她们的模样。阿念隔着拦路的郡兵,望见一片涌动的人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差役送信来,说是奉了郡守的命令,邀诸位娘子前往云园歇息,晚些时候设宴共饮。
夏不鸣嫌弃得很,张嘴就要拒绝。阿念想了想,按住夏不鸣,询问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去?”
“几位监考老爷自然都在,都尉、秦郎君亦在席中。”差役道,“云园这几日聚集了许多吴郡士子,也都盼着今晚的宴会,一睹众位风采。”
阿念难免觉得新奇。宁六出躲闪不及,后衣领被斧头尖勾住,利刃划过他的后颈,他强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体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风,转瞬就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斧头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后。
“苏子瞻促狭,说什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只求他无灾无难,如此便是大幸……”
“无灾无难……”他陷在回忆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无灾无难啊……”
“少爷,少爷?”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