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早有准备:“我读了很多文献,也做了很多模擬训练。更重要的是,我在基层医院看到了真实的医疗需求——不是论文里的理想化病例,而是那些受限於经济、交通、教育水平,无法获得標准治疗的患者。他们的困境逼著我去想:如果条件不允许,我还能做什么?”
“所以是实践出真知?”慕晚晴若有所思,“但我还是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別的东西。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或者说,一种……”她寻找著词汇,“一种经歷过很多之后才会有的透彻。”
江屿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可能因为我父母早逝。”他说,这是事实,也是最好的掩护,“我很早就知道生命的脆弱,知道医学的有限。这让我对患者的处境有更深的理解。”
慕晚晴的表情柔和下来:“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关係。”江屿说,“这些经歷让我选择了这条路。”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顺畅。他们討论了医学教育的问题(“现在的医学生被训练成技术员,而不是治疗者”)、医疗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公立医院既要承担公益职能,又要自负盈亏,这本身就是悖论”)、还有未来可能的合作方向。
慕晚晴提到,她正在申请一个国家级课题,研究“分级诊疗体系下的医疗技术適配性评估”。“我想建立一个评估框架,判断哪些技术適合在基层推广,哪些必须留在中心医院。你的实践数据,可能会非常有价值。”
“我很乐意提供。”江屿说,“但前提是,这些数据要被用於推动改变,而不是仅仅成为学术论文里的数字。”
“我保证。”慕晚晴郑重地说。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半。咖啡厅要打烊了。
他们一起走到校园里。秋夜的风有些凉,慕晚晴拢了拢外套。
“明天论坛,你会遇到江时安教授。”她突然说,“做好准备,他可能会对你提出尖锐的问题。他……不太喜欢挑战他权威的人。”
“您很了解他?”江屿问,儘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慕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几年前採访过他,后来在一些会议上也有接触。他是个复杂的人——在技术上无可挑剔,但在价值观上……我们有很大的分歧。”
她没有说更多,但江屿听出了未尽之言。
走到校门口,慕晚晴停下脚步:“江医生,谢谢你今晚过来。和你交谈很愉快。”
“我也是。”江屿说,“期待明天在研討会上的交流。”
“对了,”慕晚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江时安教授那边,好像对你的背景很感兴趣。我听说,他助理联繫了海城医院,调阅了你的档案,包括所有手术记录和病歷。”
江屿的心沉了下去。调查已经开始,而且比他预想的更深入。
“谢谢您提醒。”他说。
“保护好自己。”慕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关切,“这条路上,理想主义者往往走得很艰难。”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
江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辉煌,但这辉煌之下,是无数生命的挣扎与希望。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颗糖。
糖还在。承诺还在。
但前路,比他想像得更险峻。
江时安已经开始调查他。慕晚晴对他有好奇和隱约的熟悉感。而他自己的身体,因为过度使用系统,正在发出危险的信號。
明天,当太阳升起,他將走进那个战场。
自己与自己的战爭,即將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而这场战爭的结局,將决定这一世,医学到底会成为更多人的希望,还是少数人的特权。
江屿抬起头,望向夜空。bj的夜空因为光污染而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深紫色的、厚重的帷幕。
但他相信,在某个地方,星星依然在闪耀。
就像在某个地方,医学依然可以成为照亮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