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示了几枚不同版本的封堵器:“第一版到第七版,我们做了很多改进。但改进过程没有系统记录——很多时候是靠直觉,觉得这样改可能更好,就试一下。这不是科学的方法。”
“应该建立设计变更记录。”沈星河说,“每一次修改,都要记录:为什么改,怎么改,预期效果是什么,实际结果如何。这样不仅能追溯问题,还能积累经验。”
“对。”江屿在白板上写下“设计歷史文档(dhf)”,“我们需要建立完整的dhf,从最初的概念,到每一个设计叠代,到最终的设计冻结。这是註册申报的必备文件。”
团队开始分工。沈星河负责协调检测设备和指导质量管理体系;慕晚晴负责伦理框架和法规路径研究;苏晚晴负责资金管理和对外沟通;林晓和小赵负责具体的实验操作和数据记录。
而江屿,作为技术核心,负责整体的技术路线和关键难题攻关。
工作开始了。实验室里响起各种声音:电子天平归零的滴滴声,显微镜调焦的细微咔嗒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还有低声的討论声。
江屿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著一枚封堵器,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焊接点。融合带来的视觉能力让他能看到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焊接处的金属晶粒结构、热影响区的微观裂纹、表面氧化层的均匀程度。
“这里有问题。”他对小赵说,“第三號和第四號网格的焊接点,热输入不均匀。左边过度熔化,右边结合不充分。”
小赵凑过来看,但只能看到焊接点外观大致正常:“江医生,我怎么看不出来?”
江屿拿起一支极细的探针,轻轻触碰焊接点:“感觉一下阻力。左边的点,探针容易滑开,说明表面硬化了。右边的点,探针会卡顿,说明有微小缝隙。”
小赵试了试,恍然大悟:“真的!可是这么小的差异,会影响使用吗?”
“短期可能不会。”江屿说,“但封堵器要在心臟里工作五年。每一次心跳,都会对这个焊接点產生微小的应力。不均匀的结构会导致应力集中,长期可能疲劳断裂。”
他放下封堵器,开始调整焊接参数:“我们需要优化焊接工艺。电流、电压、时间、压力,四个参数要找到最佳组合。”
这是典型的工程问题。江屿以前靠直觉和经验,但现在,他能调用江时安在材料工程方面的知识——那些前世为了研发人工心臟而积累的、关於金属加工和生物相容性的深厚经验。
他开始设计实验方案:採用正交试验法,在有限的实验次数內,找到最优参数组合。这是工业研发的常用方法,但在医学研究中很少用,因为医生通常缺乏工程背景。
而现在,江屿两者都有。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的灯光亮起,在秋夜的黑暗中形成一个温暖的孤岛。
晚上八点,慕晚晴完成了伦理框架的初稿。她列印出来,递给江屿。
“我提出了『阶段性伦理审查的概念。”她解释,“传统的一次性伦理审查,不適合快速叠代的研发模式。我建议:每个研发阶段结束后,做一次伦理评估,確认风险可控后再进入下一阶段。这样既保证安全,又不阻碍创新。”
江屿快速瀏览。文档很专业,引用了几十个国际上的创新案例和伦理指南。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路径:如何在现有法规框架下,为“海城一號”这样的项目找到合法空间。
“很好。”他说,“我们需要用这个框架,去和检测中心沟通。证明我们不是要规避监管,而是要建立更適合的监管。”
“检测中心那边有进展吗?”苏晚晴问,她刚打完几个筹款电话。
“王主任约我明天见面。”江屿说,“他说看了我们新提交的材料,想当面谈谈。”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审判。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会面將决定项目的命运。
“不管结果如何,”江屿看著团队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已经开始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拿起那枚还在优化的封堵器。在灯光下,金属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某种承诺。
承诺那些孩子,会有更多人得到救治。
承诺医学,会有另一种可能性。
承诺自己,这一世不会白活。
窗外,秋夜的风吹过。城中村的巷道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电视的声音。
在这个简陋的实验室里,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项目,正在一点点前进。
缓慢,但坚定。
就像心跳,一次次,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