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刚一收到沙州密信时,就立刻开始了调查,索万进带着三四个人连着通宵在书库查遍了改制前后的所有籍册户状,将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儿全挑了出来,正在暗中排查。
西海诸州,消息最灵通的,本该是往来各地的商队和镖队。他们行走各地,对各个关隘最新的消息和变化掌握得最快。但经年动乱早让各路商贾对此地敬而远之,直至沙州光复,商路才终于逐渐恢复。许多年来,由于只有僧侣能够自由往来各州,住持、行脚僧成了为数不多可以传带远方音信的人,各地的大小寺院也成了河西之内各路风声最紧要的交汇点。
显而易见,想要知道北蛮王子云丹的消息,去图灵寺是最好的办法,即便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也总能有些线索。
章怀昭入主肃州五个月,对图灵寺和洪净大师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其中缘由,来自于叔父章益谦。定西军统帅章大将军与洪净大师的师兄——沙州释门都教授洪辩大师,两人是性命相托的情谊。
作为在西海一言九鼎一呼百应的佛门领袖,洪辩大师远怀故国,心披皇风。在章益谦沙州起义之初,就已利用自己的声望为他四处奔走呼号,暗中传送消息。
受师兄影响,洪净大师也一直在为肃州北蛮府的分崩离析推波助澜,为定西军传递情报,策应内外。
北蛮内斗从先王还未离世时就已暗潮涌动,幼子继位后,朝中党争愈演愈烈。于内自顾不暇,在外,定西军驻守沙州,虎视眈眈。
受沙州光复的鼓舞,当时的肃州境内三不五时就有反蛮归唐的声响,北蛮军虽有雷霆手段,可以当街执法、斩首示众,却不能斩草除根。当时驻守寿昌的北蛮刺史是摄政王靼玛一派,新王继位后,因为害怕自己被逐渐排斥在权力外围,为能尽快回到中枢,在新朝中分一杯羹,他开始想办法给自己物色一个继任。当时还在世的神工手韦闻九大师作为寿昌名门,与北蛮刺史多年“交情”,面上虽似讨好,实则暗中利用人脉帮助不少本地百姓。他与洪净大师一同推波助澜、从旁鼓动,使北蛮刺史越发心猿意马,以为只有舍弃肃州,才能得偿所愿。
王室鞭长莫及,又惊派兵镇压会遭遇定西军突袭,若损耗军队又失肃州,实在是亏本买卖。彼时沙州定西军手中又有一批北蛮俘虏交换,舍弃肃州的决定,几乎是在所难免。
也因知晓韦闻九归向,感念其一片丹心,肃州诸多高门望族中,章怀昭从未真的难为过韦府两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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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十五是图灵寺诵戒的日子,由早晨开始,洪净法师会主持诵戒法会,午间休憩后,本地的信众会聚到寺中,听洪净法师亲自讲经说法。
章怀昭怕夜长梦多,不敢耽搁,所以,即便是难得的半日休沐,他也早就排满了计划——先处理刺史府的加急文书,赶着午间拜访洪净大师之前,肃州刺史大人须得去往市集,体察民情。与洪净大师同用午膳后,他还要赶回军中巡视——春后已经不远,驻守肃州的定西军一万余将士,早早开始了日甚一日的操练。作为定西军教练使的阎琼修在军中忙得脚不沾地,夜间都是和衣而眠。
照旧穿了那件秃领的旧袍子,由勒小荣跟着,章怀昭从刺史府出发,行往北市街。一路上,不断有百姓上前行礼,还遇到几位老人家要送他自家做的吃食。章怀昭当然摇手推辞说收不得,老人家就往小荣怀里塞。就这么一路来往推脱了好几回,小荣急得都冒汗了,走走停停多绕半圈才到北市街。
集市上走不多远,章怀昭忽然顿住脚步,后面东张西望的小荣险些撞上将军——隔着几个铺位那么远,章怀昭看到自被他迷晕后就再未见过的韦纯钧。
她怀里揽着的包裹太大了,要昂着脖子才能看到前面的路。朝晖抹在脸颊上,口鼻呼出的热气映得她好像仙童一样。双手缩在袖子里,一件素袄子把她紧紧裹住。章怀昭看她好像比两月前胖了一些。眼睛更亮了,从包裹后面探出来,对着身边人笑。脚步轻轻跳跃,好像练过了轻功。
她们停到一个番夷人的金石铺前面,开始议论些什么,章怀昭这才注意到,原来柳拂摇也跟她们在一起。两月多前,柳拂摇借住在图灵寺时,章怀昭前去拜访过,想打听些西海江湖上的事,也问了问韦大师的宝刀的事,只是彼时柳拂摇对他并不信任,所说的与寻常可以打听到的事情并无二致,对于宝刀的事,也直言一无所知。章怀昭知道人家摆明了不想跟自己打交道,自己这些官府人在她这儿卖不上面子,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后来自己当着她的面把韦府两位小姐迷晕了,亏得章怀昭脸皮厚,柳拂摇那时的眼神,几乎可以从章怀昭身上剐下两块肉来,好像预料不到竟有人可以如此蠢钝似的——堂堂定西军首将,居然还能一箭闯出这样的祸。也是由此,章怀昭猜想,柳拂摇与韦府的关系,必然不只是韦大师的同门师妹而已。
果不其然,后来柳拂摇收姐妹俩为徒开始传授武功,这事刺史府当然也收到消息。
章怀昭有几分犹豫,但很快拿定了主意,给小荣使一眼色,快步走上前去。他想跟韦纯钧寒暄两句,但柳拂摇先察觉到了他,眼中精光一射,章怀昭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但很快纯钧阿迷也转过头来。
“章大人!”对面人点头行礼。
章怀昭走快两步上前:“纯钧姑娘,阿迷姑娘,二位许久未见啊!怀昭给两位赔不是啦,当初是在下手快,让两位受了苦,真是罪过!早该上门亲自陪礼,但我一男子,总归不大方便。只好叫府中管家多来走动……”
姐妹俩面面相觑,阿迷不大想搭理他,纯钧把怀里的包裹递给阿迷,开口说:“我们没有受什么损伤,请将军千万不要挂在心上。我们本也不知您早有计划,是我们耽误了定西军办事。那日是将军出手相助,才让韦府免于损伤。该是我们向您涌泉相报才对。您还总给送糕点过来,是我们不识礼数了,改日去刺史府给您陪礼。”
章怀昭脸上讪笑,搓搓手,不敢让话断在这里:“是在下唐突冒犯。纯钧姑娘没有怪罪我们,是您通情达理。守护一方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纯钧姑娘也是寿昌百姓,有人给您添麻烦,刺史府阻拦也是职责所在。往后您要来刺史府逛逛,送个帖子知会一声,怀昭一定恭候!”
话锋一转,章怀昭抱拳,给柳拂摇行了个礼:“喔唷,柳前辈,失礼失礼!晚辈见过柳前辈。”柳拂摇轻哼一声,回答道:“章大人是肃州刺史,又有政务又有军务,肯定日理万机。咱们市井百姓,就不在这儿耽误您办正事儿了。”
话说得跟要走似的,却是在等章怀昭先离开。原来金石铺得了一批从沙州转过来的大食番玉,几人正商量着,要选一块大小、色泽都合适的好玉,镶在阿迷的剑首上。
“大人也要买玉?”阿迷脑袋搁在包裹上,说话并不客气,“那不如一起啊,多买几个,兴许掌柜的还给饶个好价钱呢。”
铺内掌柜早捧着手在一旁恭候多时,本地商户知道韦府家底,从来对她们客客气气。掌柜的在一旁听了几人寒暄半天,只盼着刺史大人大手一挥,阔气地叫他拿出铺内最好的玉石,买下来送给韦家小姐。他甚至悄悄算计了价钱,要先加价多少,再饶去多少,才算给了大人面子。
虽知道人家不需要自己送东西,章怀昭当然也想充个面子,送个人情给人家。可惜外人不知,这位刺史大人虽来自家财万贯的河西望族,自己却囊中羞涩。最好的买不起,买次的,又是驳了人家面子。
好在章怀昭脸皮够厚,双手一揣,眯起双猫眼睛笑着回答:“定西军在肃州也是初来乍到,天寒地冻的,为了将士们安然过冬,早抵扣了怀昭的例银,给军中买过冬的毡裘啦。我眼下可是两袖清风口袋空空啊!”转头又问小荣:“小荣,你阿姐有没有给你零花?要不要买一块合适的,镶在你那把剑上啊?”
小荣反应快,立刻皱着眉头回话:“定西帐中无长物,兵刃甲胄不需华饰!”
边上掌柜的反应更快,上前一步接话:“买不买有什么打紧的,多亏有将军的定西军驻守一方,咱们城中百姓才能安安心心开门做生意!从前哪有这样的好日子啊?是吧!今日将军能光临,小店已是蓬荜生辉啦。”
几人又寒暄两句,章怀昭赶紧带着小荣离开,生怕话多了,给人看出自己真的拮据。纯钧夹在柳拂摇和阿迷中间,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妹,无奈摇头:“人家不过来打个招呼,你们这是何必呢。”
当日肖浊风前来闹事,虽说自己也被一并迷晕了,但纯钧知道,的确是章怀昭出手帮了自己,才能免于相斗。
她心中并非不感激,甚至她知道,章怀昭和刺史府其实已经几次暗中出手,帮忙阻挡想要来“求刀”的江湖人了。
只是她挂念春后要走,又因有“借刀”之事悬在头顶,故而并不想韦府与军中有太多来往。但她此刻心中拿定主意,往后找一日,总要去上门道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