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觅与长庚书报亭老板交流了不短时间。或许是同为小说爱好者的同类相吸,又或许是许久没有和人唠嗑了,书报亭老板的谈兴高涨,绘声绘色向阁觅描述了案发当日的情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这间不足两平米的狭小空间,在堆叠的旧书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根据老板的描述,长庚书报亭在早上8点准时开始营业。案发当日,他用完早餐后便一直在店内忙碌,整理新到的报刊,擦拭积灰的旧书封面。上午先后有两位熟客选购了旧书,三位行色匆匆的过客购买了罐装饮料。一辆标识清晰的市政垃圾车在9点整准时驶入小巷,于9点15分完成清运后离开,一切井然有序,与平日无异。
变故发生在正午12点48分——先是一阵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循声望去,他才发现奥佩拉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小女孩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刚才看见的一幕:为了解救被困在树梢的小猫,她爬上工地旁的香樟树,却不经意间透过摇滚爵士宅邸西侧的玻璃窗,看见一具人影倒卧在地,四周散落着金属零件,俨然已无生机。
报亭老板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迅速拨通报警电话。
此后,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这条东西走向的小巷——从报警到警方抵达封锁现场,期间没有任何人从这条通道离开。
警方根据报亭老板的证词,将案发现场判定为密室,将嫌疑锁定在现场的涉案人员及年迈的管家之间。但阁觅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被忽视的细节:报亭老板是先听到哭声,而后才看到奥佩拉的。这说明——要么奥佩拉个子太矮,不能第一时间被看见;要么在报案前,老板的视线并未停留在窗外。
她的目光掠过仅有一米高的报亭窗台,这个高度显然不足以完全遮挡住一个小学三年级孩子的身影。严谨来说,她应该亲自去见见奥佩拉确认这个细节,但阁觅的任务只是洗清嫌疑人的嫌疑——换言之,她只需要收集对嫌疑人有利的证据即可。
阁觅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不足两平米、堆满杂物的报亭,最终精准地落在那台外壳泛黄、样式陈旧的老式电视机上。
她不动声色地启动袖中的录音笔,语气轻松地问道:“您一个人看店,午餐怎么解决呀?就在店里吃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的闲谈,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始终注视着老板的反应。
“对呀,那不然呢?”报亭老板的金属手指在柜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别看我这店小,可一刻都离不开人咧!”
“那岂不是很无聊?”她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别看我这副打扮,我可是个电视机重度爱好者。每天午饭都要守在电视前,要不然连饭菜都不香了。”
她说话时,目光恰好在老电视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无意识地扫过。
这番话似乎勾起了老板的共鸣。
“谁说不是呢?”他深有同感地拍了拍那台老式电视机,“自从来到这儿,我就把这老伙计也带了过来。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傻瓜旧闻》是我的固定节目,主讲人是位声音特别迷人的老先生,我一期都没落下过。”
阁觅适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这节目我也有看。最近几期在讲什么?我这周太忙,从周四开始就没追了。”
“那你可真是错过精彩部分了!”老板的金属关节因激动发出细微声响,“周四到周六连续三期都在深挖摇滚家族的秘闻呢!”他神秘地压低嗓音,“你绝对想不到,摇滚爵士年轻时曾在银行当过信贷员,后来因为把贷款批给了一个根本不可能还款的失信人,重大工作失误,被当场辞退……”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没能亲眼看到节目还真是遗憾呢。”年轻的客人微微颔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而在报亭老板视线无法触及的柜台下方,她那看似随意搭在腿上的手中,正稳稳握着那支开启的录音笔,将这段关键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记录。
……
阁觅采集到了自己想要的证据。
虽然不能直接洗清“嫌疑人”的嫌疑,但这段录音足以有力地质疑报亭老板证词的完整性——报亭老板只能确定在小女孩奥佩拉出现后无人离开小巷,却无法保证在她到来之前,是否也有人通过小巷离开——因为案发关键时段他正在收看节目,是背对着窗户的。
由此,警方关于“案发现场是密室,凶手只会出现在‘嫌疑人’和管家中间”的推论的可靠性便被大幅动摇了。
说起嫌疑人,阁觅想起,她与对方的见面约在了午餐后的第七个时间段,也就是下午三点半。
阁觅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了,便转身朝夏日酒店走去。
穿过洒满阳光的紫荆花广场,阁觅回到了夏日酒店。乘坐南侧电梯抵达四楼后,她遗憾地发现自己来得还是太早了。上一位访客尚未结束会面,她只能站在环形走廊里稍作等候。恰巧此时,走廊内空无一人,从二十五层高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日光照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二十五扇门的倒影。
阁觅看着倒影,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刷错房卡会怎么样呢?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走廊给了她很好的实验机会。除了嫌疑人所在的420号客房,以及住着警官的419和421号客房外,四楼的其他客房可分为三类:空置的、维修中的,以及参与者的住房。
阁觅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些房门,清晰地回忆起预约表上的顺序:高旻、艾琳、雅江、湟源、托尔、冬樱。也就是说,如果此时要确定哪间客房的主人一定不在,那就只有正在与嫌疑人会面的冬樱所住的406号客房了。
阁觅走到406号客房门前,取出那张珍珠白色的房卡,飞快地刷了一下。当卡片第一次贴近门锁时,蓝色的感应灯瞬间转为刺目的红色,伴随着短促的“嘀”声,门纹丝不动。
她不急不缓地重复这个动作,每一次尝试都得到相同的回应。
直到第五次,警示音变得尖锐绵长,房卡表面突然浮现出一个猩红色的电子锁图案,下方跳动着醒目的倒计时:00: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