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素怜我,何以策之,俾获全于末路乎?”
李春芳回信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大抵是些宽慰之语,嘱他珍重,莫要太过操劳。那时他还想,等这阵忙完,或许真该学学李春芳,急流勇退,回江陵种几竿竹,养两只鹤。
可他终究没有退成。
此刻坐在这文渊阁,看着李春芳被高拱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他看李春芳,像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成功脱身了的自己。
“翁素怜我。”他在心里默念。当年写时,是求故人怜惜。此刻想起,是怜惜故人,还是怜惜自己?他说不清。
劝人退易,自己退难。这文渊阁里的每一个人,到头来,谁又真的怜过谁?
殷士儋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莫如付之廷议?”
高拱冷眼一扫:“廷议?不过是让那些人吵个够罢了。”他顿了一下,指节叩案,“那我让张凤盘(张四维)去走动走动。”
三
几日后,廷议如期举行,果然吵得不可开交。
定国公徐文壁等勋戚武臣一系多主和议,以财货换安宁,爵位禄米便可保无虞。英国公张溶等则力陈“夷狄无信”,坚主不可轻许。工部尚书朱衡等文臣折中而言:“封贡可许以羁縻,互市则易生弊端,不可不慎。”
唇枪舌剑,莫衷一是。兵部尚书郭乾一筹莫展,连稀泥都和不动了,只得将两派意见并呈,奏请圣裁。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载坖靠于御榻,气色灰败。空气里弥漫汤药苦味,混着龙涎香的甜腻,令人昏沉。
“二位先生,”朱载坖开口,声音虚浮,“廷议纷纭,究竟是何主见?”
高拱上前一步,声若洪钟:“臣以为,当许。”他顿了顿,将声调压下,言辞恳切,“陛下,俺答求贡,非自今日始。自嘉靖十三年起,他前后遣使数十次,皆为求一纸封敕、一处互市。”
说到此处,高拱眼眶竟微微泛红:“如今把汉那吉来降,俺答急得日夜不宁,唯恐朝廷伤他孙儿性命。此等时机,天赐也。若再拒之,届时边关烽火再起,遭殃的,还是大明的百姓。”
皇帝默然良久,目光转向张居正。
张居正躬身:“臣附议高阁老所言。当外示羁縻,内修守备,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皇帝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划。许久,他轻声吐出八字:
“外示羁縻,内修守备。”
悬宕多年的边局,至此一锤定音。
四
从乾清宫出,暮色已浓。
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沿廊庑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光晕在暮霭中晕开,将朱红立柱染成暧昧橘色。高拱走在最前,步履轻快,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明一暗。殷士儋跟在后面,难得地未插科打诨。
张居正走在最后。他抬首望夜空,一弯下弦月清冷冷挂着。
高拱在前方忽然停步,转身等他走近。月色下,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显得柔和了些,方才御前泛红的眼眶,此刻只剩些许疲惫。
“太岳,”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共历艰险后的感慨,“这道折子,从隆庆四年十月把汉那吉来降,到今日圣裁落定,整整五月。不容易。”
张居正微微一笑:“是肃卿兄一力主张,方有今日之局。若非你御前那一番话,陛下未必能下此决心。”
高拱摆手,目光望北方渐浓夜色:“俺答封贡,利在社稷,功在边民。我高拱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倒是你,太岳,外示羁縻,内修守备,这八字,才是真正定下了往后章程。”
他说完,深深看了张居正一眼,转身大步没入夜色。
张居正独立阶上。晚风拂面,已无塞外凛冽。边市一开,那边镇的风里,或许真能带上点集市烟火气。
五
却说张府书房内,烛影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