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在江陵,书房窗外也种着这般湘妃竹。那时他只是个苦读少年,曾作诗云“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那时以为,人生如竹,只要一节节往上长,总能长到最高处。
如今他长到了。方知最高一节,风最大。
行经花园,见那几株牡丹已打花苞。今年春早,再过十来日怕是要开了。园中牡丹是张居正亲手挑的品种,有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待到花开时节,满园芬芳。
“老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妙贤。她手托黑漆盘,上置一盏茶,热气袅袅。“刚从文渊阁归,先喝口茶暖暖。”她递茶过来,声音温软,“厨房煨着银耳羹,晚些再用。”
张居正接茶抿了一口。六安瓜片,火候正好。
“孩子们呢?”他问。
她微微一笑:“敬修在书房读书,嗣修带着弟妹们在园中嬉戏。懋修非要跟着嗣修跑,简修和允修在后头追,静修被乳母抱着看热闹。闹得很。”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花园方向。隔着几重墙,隐约可闻孩童笑声。“让他们闹去吧,闹够了自然安静。”
王妙贤轻“嗯”一声,未再多言。她便是这般,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时便安静站着。十几年了,从未变过。
她行了几步,又回首:“老爷晚膳想在书房用,还是回正院?”
“回正院吧,让孩子们一道。”
她点头,提裙往正院去了。
三
张居正未立刻回书房,先去了后院厢房,此乃他每日修面处。
紫檀木托盘搁在架上,上置:一把剃刀,一小罐面脂,还有一面小巧铜镜,磨得锃亮。
贴身仆役已备好热水。张居正坐下,对镜自理。
他先用茉莉花香皂净面。而后取面脂,此物以鹅脂、羊髓为基,加入白芷、丁香、当归等数十味药材,慢火熬制而成。他以指尖轻蘸,匀抹脸上,下巴、两颊、额头,一处不落。手法轻柔,如在批阅重要题本。
而后梳理胡须。他那长须每日皆需修整,取出随身小梳,仔细自上而下梳理,确是“美髯公”风范。
最后涂上无色口脂,以防唇裂。
此过程持续整一刻钟。
“老爷,您的茶。”门外传来顾小满声音。
“进。”
门开,顾小满端新沏的茶入内。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紫檀托盘、粉盒、面脂罐子……旋即收回,面上无甚表情。
但张居正瞥见她嘴角那极细微的抽动。
她在忍笑。
“放下。”他道。
顾小满将茶盏置于案上。她确是想笑,且快憋不住了。
张居正端盏抿了一口。
“想说什么便说。”
“回老爷,小的什么都没想。”她声音尾音微扬。
张居正看她一眼。这书童,来府不到一月,胆子倒是见长。
“玉屑面脂,”他忽开口,语气竟带几分自得,“方子出自《普济方》,我改过两味药。”
顾小满心想,我真不想知道一个封建权臣如何护肤,但身为“下属”,总得有点眼力见。
“老爷真是……技多不压身。”说出来怎像阴阳怪气?
他放盏,顿了顿,忍不住续道:“治国如护肤,表里皆需调理。光治标不治本,迟早复发。”
顾小满内心几欲笑喷。这人,连护肤都能扯到治国?如此一本正经地搞笑?
“老爷说得是。”她低头,强掩嘴角笑意。
“茶凉了。”张居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