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昨日你寿辰。学生想该吃碗长寿面,就试做一碗,给先生尝。”
张居正看她一眼,未接话,却从案角抽出一叠竹纸,搁在碗旁。正是她藏在札记底下的那几页,甚么徐老三、项守礼、炊饼摊老汉,还有那个没写完的标题。
顾小满心里咯噔一声。
“何时偷跑出去的?”
“先生怎知是偷跑?”她强作镇定。
“你那日在书房誊录,申时便有些坐不住。转天文卷上便多了个炊饼摊的老汉,总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他屈指轻叩那叠竹纸,“若说不出时辰,便是连着偷跑数日。”
顾小满心想完了,这人怎么什么都记得。她仰起脸,把心一横。
“先生既然都知道了,”语气是破罐破摔的坦然,“是学生自己跑出去的。府里闷得慌,想出去透口气。没人带着,也没人应允,全是学生一个人的干系。”
“一个人?”
“一个人。”她答得斩钉截铁。
张居正盯着她,这谎撒得毫无诚意。门房那丫头苏儿平日与她形影不离,今日休沐,昨日也不在府中当值,真当他不知。
“那这些字,也是自己瞎琢磨的?”
“……是。图快,自己简化的。反正只给自己看,不碍事。”
顾小满想赶紧转移话题,大着胆子把碗往他手边推近一寸。“先生,面凉了。”
他没再问,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一怔,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方才审她时那股冷硬,不知不觉便消了大半。
顾小满就那样站着,看他修长手指稳夹竹筷,看那碗清汤寡水面一点点减下去。心里直犯嘀咕:古人说男人吃面才显真性情,原来是真的。这大魔王一碗面下去,脸就没那么黑了。
碗底轻叩桌面。碗已空,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顾小满有些许吃惊,她怎不知自己厨艺有如此精湛?
张居正就那么坐着,目落空碗,停顿片刻。而后抬眼看她。
“先生,您觉得……还行么?”
“面,尚可。”顿了顿,“偷跑的事,下不为例。”
顾小满愣了愣。他方才审她的架势,她还以为今天就算不掉脑袋也要罚抄书。如今看来,面是堵住嘴了,还是说,他本就没打算深究?
“至于字,”他拿起那叠竹纸,重新搁回案角,“自用可,不必改。示人时,须端正。”
她猛点头,心想他居然没让改,莫非也觉得简化字快。
要不提前推广一下?张阁老。
“先生放心,学生往后写东西,求实求准,不学那些为骂而骂的。”
他不再言语,重提笔。
顾小满端碗至门口,带门前,又转头对他笑,“先生,生日快乐。”
张居正未抬头。
门合上。
顾小满过竹林时,那两只白鹤正踱步,扑棱翅膀。她走去对它们言:“他竟然没罚我抄写,你们说是不是很神奇?”
鹤歪头看她,自不能言,但她知道鹤也替她开心。
书房里,张居正坐案前,望那扇合的门。晨光从窗棂斜入,落在那叠竹纸侧。他伸手,又将那几页纸翻开看了一遍。她笔下这些小人物,比户部黄册上的数字难缠得多,也真实得多。
上一世,好像也有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地往他跟前凑。味有些熟,但已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