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喉结。
张居正身形定住一瞬。
屋内昏暗,但那一线天光,凭他这些年阅人无数的眼力,足够了。
女扮男装。混入府中。近身侍奉。
先前平和假象瞬间被这几个字刺碎。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静静看她。
看她平日不知男女之别亲近。趴案沿、仰头求原谅、被握着手教写字时耳红到脖颈。那时只当这孩子还小,年少不知事。此刻再想,那些画面便都有了另一层意味。
无数种可能在脑中飞转。
若仇家所遣细作,图谋什么。窃取文书,探听朝局。可她每日所为,不过研墨煮茶、送信抄书,从未触真正机密。若为刺杀,更无可能。她手无缚鸡力,连砚台都端不稳。若是以色事人……他看榻上蜷缩病体,此念顿消。
但那颗泪痣位置太过扎眼。若说她与那个模糊影子有关,那影子又是谁。为何留下这般深刻印象,却记不清面容。连他都记不真切,又有谁能寻来放在身边?
若攀附权贵者,女扮男装只为近内阁大臣,所求无非钱财前程。可这些日子,她从未开口索要任何物事,连月钱都未问过。
脑海浮她读书时那双眼,装不出来,那份热忱通透,让他熟悉的,定非寻常女子能有。
她究竟是谁。
三
“老爷。”候门外游七低声唤。
张居正立狭窄晦暗巷道里,夜风带凉意吹过,吹散屋内浊气。他抬头,望巷道尽头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暮色已沉,第一颗星正冷冷亮着。
“西厢靠书房那间耳房,可还空着。”
游七一愣,旋即答:“空是空着,平日只堆些旧书杂物……”
“收拾出来,让她搬过去养病。”张居正维持一贯平静,“再拨个稳妥小丫头照应。一应用度,从我份例里走。”
“是。”游七应,迟疑一息,“那她身份……”
“不必多问,亦不必声张。”张居正打断,“人既已在府中,又病着,放眼下看着便是。”
放眼下,看清究竟。是狐狸,总会露尾。
“至于同屋那两个,”他顿了顿,“找个由头,暂调城外庄子帮忙。她既顶着男子身份,病中独居一室,也少些是非口舌。”
“老奴明白。”
至于为何未立刻处置她。
此问在脑海反复盘旋,像赶不走的蝇虫。
他闭目,深吸一气。
她若真有图谋,留眼皮底下,反更易看清。西厢耳房离书房不过几步,拨去的丫头苏儿是府里用老了的,机灵可靠,也是她平时熟悉的,自不会起疑心。她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留意。
四
次日清晨,游七来书房送茶,张居正唤住他。
“上回你说,那顾小满是广州府的?”
“回老爷,是。她初来投府时自称广州府南海县人氏,因家中遭变故,孤身北上。”
张居正沉吟片刻。广州府距北京四千余里,驿路迢递,往来查证需耗时数月。若她言不实,便是刻意隐瞒来历。若言属实,一个孤身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千里迢迢投到他府上做书童。
“两件事。”他搁笔,语气淡而清晰,“第一,着人水陆兼程往广州府南海县走一趟,查当地有无顾姓人家,近年有无遭灾、逃难、失踪的年轻女子。带她画像,暗中访查,不可惊动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