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六月顺天府
一
话说六月初一,午后。崇文门外。
顾小满在府里闷了小一个月,大病初愈,今日总算捞着机会出门透气。太阳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脚底都发热。可她觉着这毒辣辣的阳光都透着亲切。自由的味道,晒死也值。
她从户部送了信出来,袖袋里揣着回执。差事办妥,脚步也轻快。路过崇文门大街,忽然想起书房窗外那两只鹤。病了这些日子,一趟也没去喂过。那两只鹤认人,旁人喂的不吃,也不知饿瘦了没有。
街边有个鱼摊,木盆里活鱼蹦跳,水花溅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老丈,这鱼怎么卖?”
“鲫鱼八文一斤,鲤鱼十二文。小相公买哪样?”
顾小满蹲下看了看。鲫鱼鲜活,鳞片泛着银光。那两只鹤嘴刁,最爱鲫鱼。“来两条,帮着杀好。”
老丈应一声,抄网捞鱼。顾小满站在摊前等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四下扫。
斜对面茶棚里坐着几个闲汉,喝茶的架势不对。眼睛不看茶碗,净往过往行人身上溜。旁边布庄门口蹲着个褐衣瘦汉,手里没活,眼神却跟着一个挑担的老农转。
心下一动,这几人怕是有古怪,是记者的直觉。
“小相公,鱼杀好了。”老丈用草绳串鱼递来。
顾小满接鱼,正要走,余光瞥见褐衣汉动了。他挨到挑樱桃担的老农身边,手极快地在老农腰间一摸,低头往人少处挤。
那老农浑然不觉,还哑嗓吆喝着卖货。
那老农衣衫补丁叠补丁,担中樱桃稀稀拉拉,怕是一日进项,浑然不知自家被偷了东西。
顾小满理智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大明,非是现代。无有监控,无有报警,一个女扮男装的书童,多管闲事唯惹祸上身。
然则……
“哎!老丈,你钱袋!”
那汉猛回头,恶狠狠剜她一眼,转身便往旁窄巷里钻。老农方醒觉,一摸腰间,脸都白了:“我的钱!我的活命钱!”
顾小满咬咬牙。
巷子幽深,堆烂菜叶破篾筐,气味浑浊,垃圾堆积处蝇虫嗡嗡。她又犹豫了一瞬,但老农那副欲哭的模样在眼前晃,腿已迈出。
“站住!”
冲动害人!
二
她追进巷子,那汉在前跑得飞快,七拐八绕,末了钻进一扇虚掩破木门。顾小满追至门口,巷中静悄悄的。
门内是一荒废小院,堆烂柴垛和霉烂竹篾,那汉子却已不见踪影。
不对!这是陷阱。
脑中警铃顿响。这等巷子,这等院子,最宜设局。她转身欲退。
迟了!
后脑突来一阵风。她来不及躲,一根硬木棍便砸在了她肩颈交界。她眼前一黑,往前扑倒。手中串鱼草绳脱手,鲫鱼掉地上,在尘土里蹦两下。
一只大手从后死死捂住她口鼻,另一条胳膊勒住脖颈。汗臭混着牲畜棚的腥臊气涌进鼻腔。
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但那人力气大得惊人。
“娘的,自投罗网的!捆上!”一沙哑男声在耳边骂,带山西口音。
后颈又是一下重击。
而后甚么都没了。
三
醒过来的时候,她先感觉到的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