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回府时已近傍晚。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似要落雪。
顾小满将兵部回执交门房,又去厨下煮了壶陈皮红枣茶。天冷,饮此暖身润燥。她端茶盘往书房去,心头仍想着街上所见。那孩儿空洞眼神,如一根细刺扎在某处,拔不出。
推门入内,张居正坐于紫檀大案后,却未批阅文卷,只单手撑额,望着窗外那几竿在风中剧摇的湘妃竹。今日他着石青暗纹道袍,外罩玄色鹤氅,领口露一线雪白中衣。整个人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肃孤峭。如独立渡口的旅人,身后是暮色,身前是长河,不知该往何处去。
闻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小满没什么精神,只默默为他备晚间批阅信函需换的灯、添的灯油。她低着头,一盏一盏点,一盏一盏换,动作较平日慢了许多。
“今日出去了?”他忽开口。
“嗯,与苏儿去兵部送信。”她声闷闷的。感觉他在看她,在等她继续说话,因他并未提笔,亦无要始作事的意味。
她犹豫了一下。
“先生……学生今日,见着些流民。衣衫褴褛,连件像样冬衣都无。有个老人,带个孩儿,缩在墙角。”她声低下去,“他们……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天。”
张居正沉默。
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廊下灯笼还未点起,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影,与他案头那盏未拨亮的铜灯。光晕很小,只够照亮他手边一小块地方,余者皆沉在阴影里。
顾小满忍不住。她总得与谁说,而他是最有办法的那个。
“先生,”她抬头,“你有法子的,对么?”
他未答,只看着她。
她立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窗外那几竿湘妃竹在风里摇,竹叶上的霜被风吹起,散落漫天。
顾小满忽有些后悔问这话。
他自然知晓,今冬会有多少人熬不过去。知明年春会有多少地无人种。知那些文卷上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个如今日所见的老人与孩儿。
“先生,我……”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回。
张居正起身,绕书案行至窗前。顾小满随他目光往外看。暮色里的竹林灰蒙蒙,他立在那儿,背对她,许久未动。
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而后他转身,走到她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头顶的方巾上。
如叶落肩上,如雪停竹叶,如那些他永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们会熬过的。”他说。
顾小满抬头看他。
“会有人,让他们多熬一个冬。”
他的声很轻,似在说与自己听。而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
如什么都未发生。
顾小满立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头顶方巾,那里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就那么一下,轻如风。
五
“茶要凉了。”
顾小满回神,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未看她,只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皮放多了。”他说。
“先生不喜?”
“尚可。”
顾小满被他逗得笑了笑,立他身侧,望着桌面上那些信函。他的字仍是那般,一笔一划都压着心思,都压着一个个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