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她说。
“做不到什么?”
“什么都不想。我的大脑不会停止运转,就像你的心脏不会停止跳动一样。”
克罗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们之间的床上,他的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等待什么。沈清漪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只手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属于哺乳动物的感知系统,她的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合拢了,握住她的手,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到她的手掌上,然后传到心脏。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是“跳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像一个在太空中漂浮了很久的、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的探测器,突然收到了一个来自某个星球的、微弱的、但确实是存在的信号。
“我做不到什么都不想。”她说,“但我可以一边想,一边在这里。”
“那就够了。”他说。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它的线性,变成了一摊静止的、没有方向的水。窗外的雪还在下,雪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光。
沈清漪侧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所以她能看到他的轮廓,额头的弧线,鼻梁的弧线,嘴唇的弧线,下颌的弧线,喉结的弧线,所有的弧线连在一起,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温柔的河。
“托尼。”她说。
“嗯。”
“你今天问我住不住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
克罗斯没有说话,沈清漪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吗?”他说。
“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住。不是‘住在这’的住。是‘和我在一起’的住。”他停顿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沈清漪在黑暗中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他嘴唇移到他的下颌。所有的弧线都还在那里,但每一条弧线在她的注视下都变得更深、更清晰、更像它们自己了。
“我也没有。”她说。
克罗斯把她的手拉上来,放在他的心口上。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她在心里数了十五秒再计算了一下,五十二次,比平时快了两到三次。
摸到心跳,不,不是“摸到”,是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他的胸壁、他的T恤、她的手掌、她的皮肤、她的神经末梢,传到她的大脑,她的大脑接收到这个信号,然后把它翻译成了一句话,他在紧张。
“你在紧张。”她说,不是问句。
“嗯。”
“为什么?”
克罗斯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在想一件事,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做。”
“什么事?”
克罗斯把她的手从胸口上拿开,放到床上,然后他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着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呼吸是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我可以吻你吗?”他说。
沈清漪在黑暗中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所以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只有雪光的、灰蓝色的、极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很深的、吸走了所有光线的、像一个没有底的湖的黑色。
“你在问我可不可以吻我?”她说。
“嗯。”
“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想确认你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不吻。”
沈清漪看着他,她的心脏在胸口又跳了一下,准确来说不是跳了一下,是停了一下。她的心脏在它的周期中的某一次收缩之前,停顿了大约零点几秒。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血液被泵出,她的全身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停止了流动,就像时间本身在那个瞬间停止了一样,然后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时间重新开始流逝。
“康德说,”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人不能把人仅仅当作手段,而要同时当作目的。你问我可不可以吻我,不是在征求我的同意,你是在确认我不是你达到目的的手段,我是你尊重的目的。”
“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清漪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在黑暗中触感是柔软的、细密的,像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很贵的、需要仔细养护的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