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在圣诞树上燃烧,已经烧掉了大约四分之一。蜡油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流,在到达下一个分枝之前变硬,凝固成乳白色的、不规则的泪滴形状。有些蜡油滴到了下面的松针上,把几根松针粘在了一起。
Birgit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杯红酒,看着他们两个人。克罗斯在看书,沈清漪在看他看书。沈清漪的表情里没有“感动”,没有“骄傲”,没有“果然如此”,她的表情里只有一种安静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的确认。
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坐下来,打开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到了。
六
晚上十一点,所有的客人都走了。
Felix上楼去打游戏,Roland在厨房收拾酒瓶,Birgit在客厅叠包装纸。她把每一张拆下来的包装纸都压平,按颜色分类叠好,准备明年再用,有些人觉得这是节俭,有些人觉得这是习惯,但沈清漪觉得这是一种对时间的尊重,你花时间包好的礼物,它的包装纸不应该被当作垃圾。
克罗斯和沈清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圣诞树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大半,只剩下五根还在燃着,光比之前暗了许多。树下的礼物已经全部拆完,只剩下散落的包装纸、丝带和空盒子。客厅里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烟味、红酒的果味、巧克力融化的甜味和松针被加热后发出的、类似于树脂的气味。
“冷吗?”克罗斯问。
“不冷。”
“你骗人。”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你刚才端起酒杯的时候,手指的指节是白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整只手都包住,手指绕过她的指节,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你就是不承认自己觉得冷,因为你把‘觉得冷’和‘需要被照顾’绑定在了一起,你不需要被别人照顾,但你可以觉得冷。”
沈清漪没有说话。
“你可以觉得冷。”他又说了一遍,“这是一个事实陈述,不是一个请求。”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都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像一个恒温的、不需要调温的设备。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脉搏通过掌心传到她的手指上,每分钟大约,她在心里数了十五秒,五十三次。
“今天怎么样?”克罗斯问。
“你是问我,还是问今天?”
“问你的体验。”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着圣诞树上最后几根蜡烛,火焰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光在墙壁上画出缓慢移动的、暖黄色的图案。
“你妈妈还给了我一本书。”她说。
“什么书?”
“不知道,我还没打开。但她给我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需要现在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克罗斯看着她。
“这句话,”沈清漪说,“是我在给你的那本书的序言里写的。”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圈的半径在变大,从小拇指的大小变成了硬币的大小。
“她读过了?”克罗斯问。
“她看了扉页。”沈清漪说,“她说,‘你能看懂这本书的封面颜色,说明你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颜色。’”
克罗斯的手停住了。
客厅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厨房里Roland洗杯子的水声,墙壁上的光斑越来越暗,圣诞树已经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棵只有轮廓的、巨大的、沉默的物体,只有香槟色的烛光还亮着,在空气中画出最后几个温暖的圆。
“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克罗斯问。
“蓝色。”沈清漪说,“但在烛光里是琉璃色,在马德里的阳光下是深海蓝,在慕尼黑的阴天里是雾灰色,在格赖夫斯瓦尔德的冬夜里,”她望着他,瞳孔里盛着最后摇曳的烛火微光,“是家。”
克罗斯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的温度比他的手心低一些,触感是柔软的、干燥的、有轻微唇纹的,然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指。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来。”
沈清漪把另一只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在马德里的阳光下是金色的,在格赖夫斯瓦尔德的烛光下是棕色的,它变得更深了,像秋天的麦田在大雨来临前的那种深金色,光线被吸收了一部分,反射出一部分。
“托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