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的东京,世界花样滑冰团体赛的喧嚣渐渐落幕。这场向来以选手“整活”、轻松氛围为主的赛事,羽生结弦依旧交出了无可挑剔的答卷——288。58分的总分,稳稳将男子单人滑冠军收入囊中,领先第二名足足25分有余,用绝对实力为自己多灾多难的2014-2015赛季,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点。
最终团体赛的榜单尘埃落定,美国队摘得桂冠,俄罗斯队位居次席,日本队拿下季军。看着赛场外渐渐散去的人群,羽生轻轻舒了口气,缠绕了一整个赛季的伤病、压力、争议,在这一刻终于暂时消散了。
新赛季的规划,在他心里早已反复斟酌。短节目,他打算继续沿用《肖邦第一叙事曲》。自由滑,他心里藏着一个从未对人细说的念头——他想滑一首属于日本的、充满东方韵味的曲目。
多伦多的公寓里,暖黄的灯光洒在地板上,褪去了比赛锋芒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兴奋,又透着无比坚定的光。他坐在沙发上,看向身旁的西宫莉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一直以来,我滑的都是西方古典乐,或是欧美电影配乐,我想滑我们日本自己的音乐。”
“他们总说亚洲人没有艺术表现力,那些固有偏见,那些刻在评判体系里的刻板印象,我想用我们的音乐,来展现属于我们的艺术。”
Riza的心猛地一颤,指尖微微收紧。从小学画的她,比谁都懂这份不甘与倔强。
绘画领域,从来都是西方审美占据绝对主导,那是一套由数百年历史积淀、专业评判体系、市场价值导向与国际话语权共同构筑的庞大体系,如同密不透风的壁垒,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
这和花样滑冰的赛场何其相似,西方古典音乐永远是主流,是选手们眼中不会出错的“安全牌”,东方旋律,始终在冰场边缘徘徊,难登大雅之堂。
“我不想再把跳跃仅仅当成技术得分的工具,单纯堆砌难度,我想让跳跃成为艺术表达的一部分,融入到音乐里,融入到情感里。”
Yuzu的眼神愈发清亮,透着对花滑最纯粹的热爱,“我想拥有真正属于我的节目,不是随波逐流、大家都在滑的那些,而是刻着我名字、带着日本印记的节目。”
Riza瞬间明白,他这是要伸手触碰花滑世界最无形也最坚硬的边界——西方审美主导的艺术边界,更是欧美裁判掌控的评分体系边界。
花滑赛场上,大半裁判都来自欧美,选手们为了拿到更高的分数,下意识地会选择能引发欧美裁判情感共鸣的西方曲目,久而久之,形成了难以打破的惯性循环,敢跳出这个舒适区的人,寥寥无几。
她望着眼前眼神炙热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又无比坦诚:“这太难了,你要在技术难度、艺术表现和裁判喜好之间找到完美平衡,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你知道被誉为艺术界‘奥运会’的卡塞尔文献展吗?那里几乎只展示欧美艺术,仿佛默认亚洲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艺术。”
顿了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你真的想冒险吗?你要知道,这意味着要承担失去金牌的风险。”
Yuzu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独有的锋芒,也有着超越年龄的笃定:“我现在有技术难度上的优势,当初为了追上陈伟群,我率先把四周跳纳入节目,不断挑战更多、更难的四周跳,这条路是我走出来的,现在暂时占据先机。可用不了多久,越来越多的选手都会疯狂内卷四周跳,我的技术优势会慢慢被抹平。”
“只有这个赛季,我有足够的底气,把日本文化带上世界赛场,去测试裁判的喜好,去一点点调整、打磨、完善。”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平昌冬奥会的冰场,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Riza,我要在平昌奥运的赛场上,滑日本的音乐,作为一个日本人,滑一套真正的和风节目。”
那一刻,Riza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只觉得心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栗,那是碰触到他炙热灵魂碎片的震撼,是为他这份孤勇与格局的动容。
她喜欢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不一样,佩服他面对伤病与挫折时的坚韧和对花滑近乎偏执的热爱,也始终坚信,他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完成奥运两连冠的伟业。
事实上,他早已创造了历史,打破了欧美选手对花滑男单项目长达百年的垄断,成为站在这个项目世界顶端的亚洲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志向,如此伟大。他要打破的,从来不止是成绩上的垄断,更是深入骨髓的西方审美垄断。
一个靠着西方经典曲目夺冠的亚洲人,和一个靠着东方本土旋律夺冠的亚洲人,二者的意义,有着天壤之别。
绘画领域,为了打破西方审美垄断,无数艺术家、学者、策展人与专业机构,历经数百年的努力,从理论构建、创作创新、市场培育到展览推广,进行了一场全方位、循序渐进的宏大变革,才勉强撼动固有的格局。
而羽生结弦,却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孤身一人,去拓宽花滑这项运动的艺术边界,去撞破那座横亘了百年的壁垒。
Riza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翻涌着激动与恐惧。
激动于他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初心,恐惧于他即将面对的,是整个欧美话语权构筑的“庞然巨兽”。
可她更清楚,就算他知道前路布满荆棘,知道会面临无数偏见与质疑,他也绝不会退却半步。
母亲说,羽生很幸运,是被历史选中的人。当下花滑的技术发展方向,愈发适合亚洲人的身体素质,而这项兼具运动与艺术的小众项目,在欧美发展百年,早已触及受众增长的天花板,急需开拓广阔的亚洲市场,亚洲选手站上世界最高领奖台,是大势所趋。女单早已实现突破,如今轮到男单,羽生恰逢其时,是被历史选中的幸运儿。
不是的,不是的。Riza在心底默默说道,如果说他幸运,也是不要命的努力换来的回报。他才不是被历史选中的人,他是要开创历史的人。
如果真要说他被什么选中,那一定是花滑之神,选中了他来拓展这项运动、这项艺术的边界。
复杂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Riza起身扑进Yuzu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突然的亲近让他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知所措,可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犹豫片刻后,他轻轻抬起手臂,缓缓搂住了怀里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温柔:“怎么了?”
你要去做孤身斗恶龙的勇者了。Riza埋在他的肩头,在心里默默想着,只愿这勇敢的屠龙少年,永远不要被世俗与名利磨去锋芒,永远不要成为自己曾经对抗的“恶龙”。
她稍稍收敛心绪,抬起头,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满是真挚的欢喜:“就是太高兴了,所以想抱抱你呀。”
“很高兴?”羽生歪了歪头,耳尖已经彻底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