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荒镇一役尘埃落定,一行人踏着暮色尽数归宗。
同门弟子各自散去回房调息,四下渐渐安静下来。凌霜独自走回原主这间冷清厢房,指尖还残留着镜妖幻境一战过后的灵力余凉。屋内陈设简约素净,处处透着长久独处的寡淡与孤寂,也默默映照著原主云清晏数十年来孤身一人的光景。
她无意间指尖拂过桌角隐秘的纹路,一声细微的轻响,靠墙的矮柜缓缓移开,露出一方隐蔽的暗格。
暗格之中没有珍稀灵宝,也没有绝世功法,只有一叠被细心收好的薄册。并非修仙界常见的术法典籍,皆是《交友浅解》《处世分寸》这类凡间通俗手记。书页被反复翻阅得发皱卷边,空白边角写满细密工整的小字,一笔一画,笨拙又认真。
凌霜俯身轻轻翻看,心底缓缓漫上一层酸涩。
世人皆言云清晏性情冷僻、孤高难近,是极符宗里格格不入的异类,是永远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小透明。可无人知晓,她从来不是天生冷漠,只是自幼孤苦无依,无人教导人情世故,从未学会该怎样主动靠近旁人,该怎样坦然拥有朋友。
害怕主动换来排斥,害怕真心遭到敷衍,于是只能用一身冷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把所有的孤单与期盼都藏在心底。
而温润谦和、事事周全的谢珩,便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可望而不及的光。
原主藏在心底的仰慕,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情爱,不过是孤身伶仃之人,对温暖、对相伴、对真心羁绊,最纯粹的向往与渴求。
凌霜合上薄册,抬眼望向铜镜里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轻声低喃,像是在怜惜原主,也像是在回望自己。
“其实,我们本是一样的人。”
她活在现代人世时,向来外向活泼,性子善良开朗,走到哪里都能说笑合群,身边从来不乏结伴同行的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热闹皆是浮于表面的寒暄,身边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却没有一人能走进她心底。
看似热闹簇拥,实则孤身一人;看似随性洒脱,实则无牵无挂。
也正因如此,意外穿越到这片修仙世界,她才从未生出过半分迫切想要回去的执念。
一个困于凡世繁华,满心荒芜;一个囿于仙门清冷,一生伶仃。
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孤魂,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错位互换,先后承载了同一具身躯的悲欢与宿命。
这一路同行,谢珩的沉稳护持,陆燃嘴硬心软的照料,苏晚温柔细腻的牵挂,还有石固沉默寡言的默默守护,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拼命护住的暖意。
这份实打实的真心相待,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常年的疏离与防备,也让她慢慢开始,眷恋这个陌生的世界。
只是藏在灵魂深处的疑惑,始终未曾消散。
自己为何会凭空来到这里?原主又去往了何方?这场诡异的魂体错位,到底源头何在?
宗门禁地,是极符宗世代封禁的禁忌之地,千百年来无人敢轻易踏足,越是被层层遮掩的隐秘,越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心头疑虑翻涌,终究压不住想要探寻答案的念头。
夜色沉沉,月色朦胧,整座宗门陷入沉寂。
凌霜敛去周身气息,运转冰水灵力覆于周身,趁着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朝着宗门禁地的方向悄然行去。
极符宗禁地常年封禁,与世隔绝,内里瘴气弥漫,浊气蚀骨,无数破碎老旧的禁制散落四处,灵力紊乱狂暴,危机四伏,步步皆是凶险。
刚踏入禁地边界,刺骨的阴冷便扑面而来,顺着衣缝钻进肌理。她不敢松懈,源源不断催动自身冰水灵力凝成薄薄屏障,抵御周遭侵蚀性极强的浊气与乱流。
识海之中,那道暗沉的黑色印记安静蛰伏,毫无异动。
凌霜始终摸不透这道诡异黑印的来历。它自她穿越而来便盘踞在识海深处,沉静、内敛,平日里毫无存在感,从不会作祟,也不会指引方向。
唯独在她神魂受创、遭遇凶险之时,会自发泛起一层微弱的屏障,稳稳护住她的魂魄。
它像一道无解的谜团,安静蛰伏在她灵魂深处,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唯独护魂的本能,真实且可靠。
禁地广袤荒芜,遍地断壁残垣,枯木乱石,四下死寂沉沉,只有冷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响,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凌霜步步谨慎,刻意避开地面开裂的术法裂痕与躁动的残破禁制,漫无目的地在这片荒芜之地缓缓前行。周遭环境太过压抑死寂,无形之中撩动心绪,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阵浅浅的不安与空落。
没有外力牵引,没有气息共鸣,一切皆是身处绝境之地,本能生出的心神悸动。
她一路绕行,躲避着各处暗藏的凶险,不知行了多久,机缘巧合之下,误入一处偏僻隐蔽的断崖角落。
荒草丛生之间,一方残破斑驳的石壁静静伫立,大半纹路早已被岁月风沙风化磨灭,模糊难辨,藏在角落阴影里,若不是恰好走到此处,根本无从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