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位板是林时序在阿九的画日记画到第三十七页时买回来的。那天他值完夜班,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坐在诊室里,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康复医学期刊的页面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数位板,绘画,入门,推荐。他在几个数码论坛里翻了很久,看参数,看评测。最后他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带压感,可以连手机。
等快递的那几天,阿九照常画画。素描本快画满了,纸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他画林时序蹲在院子里给他洗轮椅——水管里的水冲在轮毂上,泥点子溅起来,落在林时序的裤腿上。
他把那些泥点子也画出来了,深褐色的,大大小小的,像落在白大褂下摆上的星星。右下角的红色爱心藏在其中一颗泥点子里。
他画林时序坐在床沿上剥枇杷,手指捏着枇杷皮,从蒂头往下撕,撕下来的皮薄得像纸,果肉露出来,橙黄色的,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枇杷剥好了,林时序递过来,他的左手接住。他把那只递枇杷的手和那只接枇杷的手画在同一页上,指尖碰着指尖。
右下角的红色爱心画在枇杷核上。他吃完枇杷,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把它画下来了。褐色的小小的核,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把那些纹路画成了一颗爱心的形状。
数位板到的那天下午,老刘叔的代步车停在卫生所坡下。林时序把纸箱搬进宿舍的时候,阿九正坐在轮椅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见纸箱上的图案——一块深灰色的板面,一支笔。
“这是数位板。在板子上画,画会出现在手机里。”
阿九把彩铅放下。铁盒的边角磨出了底漆,最常用的那支红色只剩下半截。他把彩铅一支一支收进铁盒里,盖好盖子,放在膝盖旁边。
林时序拆开纸箱。数位板比素描本大一圈,深灰色的板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磨砂质感,边缘收成一道窄窄的银边。压感笔是黑色的,笔身没有花纹,只在握笔的地方做了一圈哑光的防滑处理。他蹲在轮椅旁边,把数位板连上手机,打开绘图软件。画布亮起来,一片干净的白色。
阿九伸出手,指尖落在屏幕上。白色是空的,但和他翻开一本新素描本时看见的空不一样。素描本的空是纸页等着被填满,这片空是光等着亮起来。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
林时序把压感笔递给他。阿九接过去,握在左手里。笔身的重量和他用惯的彩铅差不多——不是轻,是重心落在了虎口的位置。他把笔尖落在板面上,画了一道。黑色线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他停了一下,把笔提起来,又落下去。这一次不是画线,是画了一片枇杷叶子。压感笔在板面上拖动的时候,磨砂表面和笔尖之间有一种极细微的摩擦感,不像纸,但也不是玻璃。他的手稳住了。枇杷叶子的轮廓从笔尖底下长出来,叶脉一根一根地分出去。他画完最后一道侧脉,把笔放下。
“账号注册好了。”林时序把手机递过来。
阿九接过去。空白的个人主页,头像的位置空着,名字的位置显示着一串默认的数字。他点进头像设置,从手机相册里选了那棵枇杷树——墨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叠着。名字他想了很久,左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落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四个字:画画的阿九。
个人主页亮起来了。枇杷树安安静静地待在头像框里。
“我想把本子上的画先传上去。”
林时序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床沿上。阿九把素描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喂饭那一页,停下。他把这一页平放在膝盖上,林时序用手机拍了照。屏幕里,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占了半页纸,勺子里盛着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丝瓜。他把照片传进主页。
翻到泡澡那一页。黄绿色的水面,浮着几片艾叶。两只露出水面的膝盖,圆圆的,被热气熏成粉红色。拍下,上传。
翻到枇杷树底下那一页。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林时序蹲在旁边,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一小片干草屑。拍下,上传。
翻到两双嘴唇贴在一起的那一页。红色晕成一片。拍下,上传。
素描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院子里的轮椅,房檐底下站着的人。野菊花的侧面,花茎上的绒毛。老槐树上的麻雀,窗台上倒扣的搪瓷碗。阿九把每一页都平放在膝盖上,等林时序拍完,再把这一页翻过去。纸页边缘卷着,被手指捏过的地方微微发亮。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停。这一页画的是今天早上——林时序蹲在床边给他穿袜子。灰色的厚袜子套上他的脚,袜口的弹力罗纹拉到脚踝上面。他把那只穿袜子的手画得很大,把自己的脚画得很小。
拍下。上传。
阿九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上,他的主页不再是空的了。一幅挨着一幅,像把一整本素描本摊开在光底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数位板重新搁在膝盖上,压感笔握在左手里。空白的画布在屏幕上亮着。
他画了第一笔。
不是枇杷树,不是野菊花。是一个人。白大褂,银框眼镜,站在房檐底下。嘴角弯着。他今天想画这个人的眼睛。不是侧面的,是正面的。画里的人正看着画外的人,瞳仁里点着一点很小的白色高光——是数位板的屏幕映在他眼睛里的光。他把那点光画出来了。
画完了。他把这幅画传上去,和素描本里那些纸页并排放在一起。主页上的画又多了一幅。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传来老周转悠的脚步声,胶鞋底蹭过水泥地。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外投进来,落在床单上,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阿九没有把手机屏幕关掉。那些画一幅挨着一幅地亮着。他等了等。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他又等了等。屏幕暗下去,他又把它按亮。画还在那里。
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把阿九握着压感笔的左手拿起来,拇指按在虎口上。画了这么久,虎口的肌肉微微发热。他揉着那片肌肉,把发紧的地方一点一点揉开。阿九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下来。
“……明天会有人看吗?”
林时序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放回膝盖上。
“会有的。”
阿九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画。然后他退出账号,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按亮,点进主页。
画还在那里。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但那些画一幅挨着一幅地亮着,把整个屏幕填得满满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铁盒彩铅上。阿九侧着身子,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他的右手搭在林时序的腰上,手指蜷着。他把那一点点贴着那片腰侧,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手机屏幕暗着。但那个主页还在那里。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把新画的画放上去。枇杷树,野菊花,穿白大褂的人,两双贴在一起的嘴唇。他画了三十七页,还会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