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把搪瓷碗扣在窗台上沥水,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的铁丝上。
老周在隔壁屋里听着收音机,声音拧得很小,戏曲的唱腔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夜风剪成一截一截的。他站在水池边,把手冲了冲,甩干。
手上那些泪痕已经被水冲掉了。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阿九还坐在床上。姿势和刚才吃完饭时一模一样——蜷着腿,缩着右胳膊,左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下巴抵着锁骨。
灯光照在他后颈上,颈椎的骨节一颗一颗地凸出来,在皮肤底下顶出小小的弧度。头发还是乱的,长短不齐,后脑勺有一绺翘着,像被风吹乱的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没完全消下去的潮红,像被雨淋过的泥地。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还没干透。但他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时序走进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被人捧进屋里之后就不再扑腾了,只是缩着,等着。
林时序把书桌上的托盘收走,又把期刊摞整齐。然后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
“你家在哪个位置?”
阿九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问他“家”了。
“……村尾。大伯家后头。”
“远不远?”
“不远。”
夜风有些凉,林时序顺手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拿起来给阿九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布料上还留着阿九攥出来的那几个细细的褶皱。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只手电筒。手电筒是银色的,医用那种,光很白。
“走吧,送你回去。”
阿九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纱布还包着,药水的深褐色从纱布底下洇出来一点,比刚才淡了。左手撑了撑床板,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左手伸出去,准备把自己往板车上挪。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时序拿回来的板车已经停在床边了。
他伸出手,一只托住背,一只托住腿弯,把阿九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放到板车上。阿九的身体落下去的时候,板车微微晃了一下。他把蜷缩的腿在板车上安放好,左胳膊搭在板车边缘上。
林时序直起身,把手电筒打开。白光在房间里划出一道柱状的截面,照见了空气里缓缓浮动的灰尘。他没有把手电筒递给阿九,而是走到板车后面,一只手握着打开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握住了板车靠背的横梁,拉着板车往前走。
板车的横梁不高,他需要微微弯腰才能够到。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照出去,把前面的土路照得雪亮。他迈步的时候,板车跟着他动了。轴承轮子碾过卫生所院子里的泥土,咯吱一声,然后平滑地滚动起来。
阿九的手搭在板车边缘上,没有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