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抱着他走出草棚。
经过院子的时候,刘建军两口子回来了。刘建军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腿上全是泥,大概是要下地。王大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根赶羊的竹竿,后面是一大群羊。两个人看见院子里的林时序,停住了。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阿九,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蛇皮袋。王大芬的竹竿在手里转了转。
刘建军先开的口。“林医生,这么早。”他的目光从林时序脸上移到阿九脸上,又移回来。
林时序没有停。“我来接阿九,搬去我那边。”
刘建军和王大芬对视了一眼。王大芬的竹竿敲了一下地面。“接走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家养了他这么多年,林医生也知道,不容易。”
刘建军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是啊。这么多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也没亏待过他。你看这……”他没有把话说完。
林时序听懂了。“多少?”
刘建军的脸上浮出一点笑。“你看,他爷爷奶奶走了以后,这四年——”
“四万块。”
说话的是王大芬。竹竿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阿九的脸还贴在林时序胸口。听见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林时序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不是哭,是难堪。那种被人当着面称重、标价、转手的难堪。四万块。他在大伯家住了四年,吃的是稀粥,住的是草棚。他把脸往林时序胸口埋得更深了,左手攥着那片领口,攥得衬衫的扣子勒进了指缝里。
林时序感觉到了胸口那片布料被攥紧的力度。他没有低头。他把阿九往上托了托,腾出右手,伸进口袋里。钱包里有两千块钱,是他来九里村之前取的。他把钱全部拿出来,递过去。
“这是两千,剩下的转账。”
刘建军接过钱,拇指和食指捏着票子,蘸着唾沫数了一遍。一张一张的,数得很仔细。数完了,把钱折起来揣进怀里。“林医生大气,那阿九就麻烦你了。”
王大芬又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的脊背在林时序怀里微微发着抖,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表情。她拎着竹竿,跟着刘建军往院门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时序手里那只蛇皮袋。袋口上搭着那双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她没有说什么,转过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羊在圈里咩咩地叫了两声。晨光从院门口照进来,把泥地上的羊粪末子照成金色的颗粒。
林时序低下头。阿九的脸埋在他胸口,左手还攥着他的领口,攥得那片布料皱成一团。他没有抬头。林时序把蛇皮袋换到右手,左手腾出来,轻轻托住阿九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阿九的眼眶红着,睫毛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忍。忍那种被人当面称重的难堪,忍那一声“四万块”砸在耳朵里的声音。
林时序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的额头上。和刚才一样轻。阿九的额头在他嘴唇底下微微发着抖。
他把嘴唇移开,贴着阿九的额头,声音很低。
“不是买你。”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给他们一个理由,以后不要再来找你。”
阿九的手指攥着那片领口,没有松。但发抖停了。林时序的嘴唇还贴在他额头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呼吸落在他眉心。过了很久,阿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片领口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皱皱的,留着他指节的印子。他把手放下来,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
林时序抱着他,拎着蛇皮袋,走出了院门。
土路被太阳照成金色。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着露珠,被他们经过时带起的风碰落,滚进泥土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阿九的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左手搭在他后颈上。蛇皮袋在林时序右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搪瓷碗碰着饼干盒,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阿九忽然哼了一声。不是说话,是哼着调子。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哼了一声,停了停,又哼了一声。
林时序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问阿九在哼什么。继续走着。阿九的哼声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一直在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