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坐起来。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把阿九从侧躺的姿势轻轻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气道打开,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上,感觉到那片胸腔在他掌心里急促地、无力地起伏着。频率很快,幅度很小。
“用鼻子吸气,慢一点。”
阿九的鼻子吸了一下。很短,气只进到喉咙口就被堵住了。
“没事,再吸一次,跟着我。”
林时序把覆在阿九胸口上的那只手故意夸张地抬起来,让阿九能感觉到他手的起伏。阿九的胸腔跟着他的手,慢慢鼓起来,比刚才多吸进了一点气。
“好了,呼气。慢慢呼。”
阿九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不是好了,是这一阵过去了。他的脊背不再发抖了,左手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林时序的手还覆在他胸口上,感觉到那片胸腔在他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他把阿九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数他的呼吸。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脖子。过了很久。
“以前也这样。”声音闷在林时序的颈窝里,很轻。“忍一忍就过去了。”
林时序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时序就出了门。他跟老周说去镇上一趟,借了老刘叔的代步车。阿九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枕头边上放着保温杯,盖子虚掩着,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轮椅停在床边,摇杆在他左手够得到的位置。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水,甜得很淡。
下午林时序回来了。代步车停在院子门口,他从后斗搬下来一个纸箱。不大,比轮椅的箱子小得多。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枇杷树底下,看着他把箱子搬进宿舍。
林时序拆开纸箱。里面是一台呼吸机。白色的,不大,面上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连着一根透明的软管,软管的另一头是一个面罩,面罩边缘裹着一层硅胶垫。他把呼吸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显示屏亮起来,淡淡的蓝光。他把面罩拿起来,比了比阿九的脸。硅胶垫贴着脸颊、鼻梁、下巴,刚好扣住口鼻。不太紧。
“试试。”
阿九看着那个面罩。他认得这个东西。爷爷带他去镇上看病的时候,卫生院里有个比他小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一个差不多的东西。那个孩子后来没有了。他有点怕。
林时序蹲下来,把面罩轻轻扣在阿九脸上,硅胶垫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机启动了,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气流声。空气从软管里流进来,带着一点点湿润,温温的,不是医院里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是被机器加温加湿过的,像春天早晨的雾气。
阿九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着气道滑进去了,不费力。他又吸了一口。胸口里那块压了他一夜的石头,被这股温温的气流轻轻推开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气流一下一下地送进来,不用他自己费力去吸。他从来没有这样不费力地喘过气。
林时序把面罩取下来。阿九的嘴唇微微张着。鼻梁上被硅胶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台白色的呼吸机,显示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林时序把面罩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软管盘好。他把呼吸机调到待机状态,显示屏暗下去,那一点蓝光熄了。阿九看着那台白色的机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床头柜上,像一只蹲着的、白色的小动物。
林时序在床沿上坐下来。
“阿九。”
阿九抬起头。
“不舒服要叫我。”
阿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阿九看着林时序。林时序的白大褂领口有一点皱,是早上赶路的时候被安全带勒的。银框眼镜的鼻托上沾了一小片干了的泥点,他自己大概不知道。阿九看着那片泥点。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蜂蜜水,温的。想起床头柜上那台白色的呼吸机,里面的气流像春天早晨的雾气。想起昨晚自己缩在被子里忍了那么久的喘息,林时序的手覆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数他的呼吸。他把目光从林时序脸上收回来,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好几下。
“……嗯。”
声音很轻。他慢慢把脸转向床的方向,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后颈露在外面,颈椎骨一颗一颗地凸着。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攥住了枕头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看着那片后颈。他伸出手,没有碰那片后颈,只是把手放在阿九攥着枕头的那只右手旁边。手背贴着手背。阿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进林时序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
窗外的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翻动叶子。床头柜上的呼吸机安安静静地待着,显示屏暗着,只在一角亮着一颗极小的绿色的指示灯。那颗绿色的光点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着亮,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那天晚上,阿九第一次戴着呼吸机睡觉。面罩扣在脸上,硅胶垫贴着他的皮肤。气流从软管里流进来,温温的,湿润的。他吸了一口气,不费力。又吸了一口气,胸口里那块石头没有了。林时序把他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左手搭在林时序腰侧,手指贴着他的衬衫。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阿九的额头。阿九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林时序腰侧蜷了一下,把那片衣服攥住了。攥得很轻。呼吸机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气流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