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叔一直把他们送到客运站。“林医生,你这些箱子寄京城,走什么快递?”
“速丰吧。我下好单了,麻烦您帮我送去站点。”老刘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不麻烦,你们放心走。”
到县城的大巴,一天只有两班。林时序买了最早那班的车票。他抱着阿九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发动机嗡嗡地震着,座椅套是深蓝色的,印着“辉县客运”四个白字。
他把阿九放在靠窗的座位上,给他系好安全带,自己坐在外面。阿九的腿蜷着,灰色厚袜子踩在座椅边缘。他侧过身子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被早晨的太阳照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巴发动的时候车身震了一下。阿九的肩膀跟着晃了晃,林时序把手伸过去护着他。
大巴慢慢倒出车站,拐上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镇上的邮局,二层小楼,门口站着一个绿色的邮筒。卖包子的小铺,蒸笼冒着白气。路边田里的麦子割过了,麦茬一垄一垄地排着。阿九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
“林医生。”
“嗯。”
“麦子割了。”
林时序往窗外看了一眼。“嗯,明年还会种。”
阿九把额头重新贴回玻璃上。他看着那些麦茬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退到远处就变成了模糊的灰黄色。大巴颠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座椅上滑下去。
林时序把他往回揽了揽,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阿九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麦茬,看它们在秋天的阳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
他从前捡废品的时候也经过麦田,那时候是夏天,麦子还是青的。他没有停下来看过,因为要赶着去捡塑料瓶。现在他坐在一辆开往县城的大巴上,不用撑地,不用赶路,麦茬就在窗外慢慢往后退。他把这片麦茬记下来了,回去要画。
两个小时以后,大巴进了县城车站。林时序把阿九抱下车,县城的气味和九里村不一样——汽油味,崩爆米花的糖精味,路边炸串的辣椒香混在一起。
阿九把脸从林时序胸口抬起来,看见车站对面一排小饭馆,塑料帘子后面坐着吃面的人。一个背着竹篓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竹篓里装着几只绑了脚的母鸡。母鸡咕咕地叫着,阿九的目光追着那几只母鸡一直追到它们拐进车站侧门。
“火车站远吗?”
“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
火车站是灰白色的。广场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候车的人,铺着报纸坐在台阶上,行李堆在脚边。林时序抱着阿九穿过广场,阿九抬起头,看见候车厅的屋顶上竖着两个褪了色的红字——“辉县”。
他从前听爷爷说过辉县火车站。爷爷带他去镇上看病的时候,指着土路尽头说,再往前走就是县城了,县城有火车站,火车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那时候想,很远很远是多远。现在他知道了,很远很远是他现在要去的地方。
林时序买的是软卧。车厢里四张铺,他把下铺的被子抖开叠了两折垫在床头,又把枕头拍松塞在阿九腰后面。
阿九靠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了被子和枕头里——不是硬邦邦的木板床,是软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把他裹住了。他把脸偏过去贴着枕头,枕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林时序白大褂上的味道有一点点像。
“这是软卧。”林时序把他的腿在被子上放好,脚踝下面又塞了一小团叠起来的衣服。“下铺方便,你能看窗外。”
阿九把头转向窗户。车窗很大,从铺位上刚好能看见站台。站台上有人在送人,一个年轻女人踮着脚给一个年轻男人整理衣领,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女人整理完了,退后一步,挥了挥手。男人也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女人还站在站台上,手放下来了,攥着挎包的带子。阿九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车窗框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灰白色的候车厅往后退,站台上的人往后退,那两只褪了色的红字往后退。阿九把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县城变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屋顶,变成远处山脚下的一小撮白色,变成一点,没有了。
窗外开始出现山。不是九里村那种四面围着的山,是连绵的、一层一层的山。近处的山是深绿色的,远一点的是灰绿色,再远一点的是青灰色,最远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阿九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