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是冰的。
林烬的指尖贴在落地窗上,指纹与玻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寒气。窗户里面,那个孩子的倒影也举着手,五根手指张开,与他指尖对指尖。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玻璃的厚度,隔着镜子与现实的边界,精确地对在一起。
孩子的手很淡。
不是颜色淡,是存在感淡。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轮廓还在,但内部的细节正在被光吃掉。红衣服的颜色也在褪,从正红褪成水红,从水红褪成粉,从粉褪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白。
它还在张嘴。
无声的三个字,一遍一遍重复。
——喂。我。吧。
“你叫什么名字。”
林烬问得很轻。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你家住哪里,几岁了,上几年级。不是审讯,不是试探,是对话。
玻璃上正在浮现的那行黑色字迹顿了一下。
【规则八:不要告诉镜子你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在林烬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完全显现。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到像是系统在等他开口——等他先问了,才把警告打出来。先有犯规,后有规则。
方晴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尖细的,压着气声:“规则八——不要告诉它名字!别——”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林烬的脸。
林烬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只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笑——嘴角上翘,眼睛微微弯起,连眉骨的弧度都变柔和了。那张本来就过于干净的脸因为这个笑变得几乎漂亮,漂亮的、安静的、让人后颈发凉的。
他在享受。
落地窗上的倒影,孩子的嘴也弯了起来。
它在学他。
“你叫什么名字。”林烬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孩子回答了。
它的嘴唇翕动,做出两个音节的口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清晰的。
——小。安。
“小安,”林烬重复了一遍,“平安的安?”
孩子点头。动作很轻,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存在了一瞬就开始消散。点完头之后,它的身体似乎更淡了一点。红衣服的领口边缘开始模糊,像墨迹洇在宣纸上。
林烬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指尖离开的瞬间,孩子的手还在玻璃内侧举着,维持着那个姿势,像被冻在了那个动作里。它没有把手放下,只是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和林烬之前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
“它在学你。”谢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还在卧室门口。从林烬取下日记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倚着门框,双手环抱,帽檐压着眉眼。但他的视线不在日记上,不在落地窗上,不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在看林烬。
“学得很像,”林烬说,“但学不会。”
“什么学不会?”
“它笑的时候,”林烬转过身,与谢辞面对面,“眼睛不动。”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台灯的光照在日记的红色封皮上,照在床头柜上那本停在1974年3月的台历上,照在生了锈的剪刀上。周建国还保持着半蹲在床头柜前的姿势,手里攥着那卷纱布,指节泛白。他听懂了林烬的话,但他宁愿自己没听懂。
孩子的倒影在学林烬。
学他的动作,学他的笑,学他歪头的角度。
但它的眼睛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