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403】
镜子里的空气是反的。
林烬站在客厅中央,花了大约两秒确认这件事。不是方向反了——是空气的流向反了。正常世界里,呼吸是从外往内,气流进入鼻腔、气管、肺叶,带着温度。这里的空气是从内往外走的,像肺在呼出而不是吸入,每一口气都带着身体内部的热度。
墙纸上的玫瑰是盛开的。不是现实403里那种褪成灰粉色的、边缘模糊的玫瑰——是鲜红的、花瓣舒展到最大的、正在开放的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像无数张微张的嘴。
落地灯亮着。光不是暖黄色的,是冷的,偏蓝的白,像手术灯。照在皮肤上不暖,反而有种被审视的凉。
挂钟的指针在逆着走。
从凌晨一点十一分,往凌晨一点十分退。秒针一格一格地逆跳,每跳一下都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正常的机械声,是更脆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沙发还在。茶几还在。墙上的照片还在——但照片里空了。红裙子的女人不在照片里。她在沙发上。
林烬看着她。
她比照片里更瘦。红色裙子裹着单薄的骨架,锁骨凸出,脖子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还是红的,但那种红不是口红的颜色——是血渗在嘴唇上的颜色,不均匀,下唇中间深,边缘浅。她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在接受面试的人。
茶几上摆着一面小镜子。巴掌大,椭圆形,背面是银质的,刻着玫瑰花纹。镜面朝下扣着。
镜子旁边摊着一页纸。
日记纸。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字迹,潦草,力度很大,最后一行被反复描过三遍。
【喂镜子的正确方法:不要喂血。不要喂理智。喂它一个名字。你的名字。】
【它吃了你的名字,就不会再吃你了。】
【但你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我忘了。我忘了很久了。我连孩子的名字都忘了。】
【我只记得他穿红色好看。】
“你来喂我,”红裙子的女人说,“还是我来喂你?”
她的声音和倒影里孩子的声音不一样。孩子的声线是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沙哑的、破碎的。她的声音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情绪的折痕。没有威胁,没有恳求,没有期待。只是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前,低头看那页日记。
铅笔字迹的最后一行被描了三遍。“我只记得他穿红色好看。”描过的笔迹凹进纸面,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沟壑。
“这是你写的。”林烬说。
陈述句。
女人点头。动作很轻,像脖颈的骨头承受不住头的重量。
“你喂过名字了。”
她又点头。
“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次点头。
“那你现在是谁。”
女人没有点头。她的嘴唇弯起来——那个量过角度的、标准的笑。嘴角上翘,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每一处都标准。标准到像一张面具。
“我是妈妈,”她说,“镜子说我是妈妈。”
“镜子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镜子不会说谎。”
林烬看着她。过了三秒,他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是正对着女人——偏了一个角度,让茶几的角落在两人之间。这个角度让他既能看见女人的全貌,也能用余光扫到茶几上那面扣着的镜子。
“镜子说你不会伤害我?”他问。
“穿红色衣服的住户不会伤害你。规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