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柳如眉穿梭于操练的侍卫间,认真的观察各人训练情况,或驻足纠正侍卫的持刀角度,又或旋身示范格斗动作要领,不时冷声指出错误:
“下盘不稳!晃什么!
“发力位置不对!再来!”
“出枪无力!胳膊软的像面条,没吃饭吗?”
要求一如既往的严格,只是这声音更添了几分凌厉。侍卫们不明所以,但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出来——今日的张总管似乎心情不太妙,于是互相交换个眼神,这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愈加认真。
虽然此时的阳光尚弱,但是柳如眉脸上已经沁出薄汗,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淌,后背也被汗水浸出水痕。
她毫不在意,只心无二致的投身其中。
那晚之后,柳如眉彻底躲进了“张总管”的壳里。
公务比以往更勤,话比以往更少,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更淡。巡岗、查哨、核对、调防——她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把自己埋进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碎里。她甚至又重新开始了盯侍卫训练。
朱棣示好,派人送来的东西,她收,但收得公事公办。药?谢陛下挂怀。点心?谢陛下恩典。银子?谢陛下赏赐。语气恭敬,以最标准的君臣之礼回应。态度疏远,像在他们之间砌了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碰不着。
朱棣借故召她,她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来了,也是站得笔直,目光下垂,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
有一回,朱棣故意把朱笔掉在地上,想看她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弯腰去捡。她只是后退一步,喊了声“来人”,让门口的小太监进来捡。
朱棣气得脸色铁青,想把案上的盏摔了,又怕这事传出去,显得自己像个莫名其妙跟臣子置气的昏君。手都伸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来,攥成拳压在案上。
他就那么憋着。
憋了几天,终于憋不住了,喊了小平来,拐弯抹角地问柳如眉这几天吃什么。小平紧张地说话直打磕巴——她哪儿知道啊?这事儿又不归她管。让她当探子,又不让明着当,怕柳如眉知道。她只能悄悄的去跟林晏打听,打听完了再战战兢兢地回给朱棣。
朱棣听完,就在那儿沉默。
想发火,想把柳如眉叫来,劈头盖脸凶她一顿问她到底想怎么样。想告诉她,朕是皇帝,朕已经够忍让了,你还想要什么?
可是那些话不能说,说了,两个人就离得更远了。
朱棣想起从前,那时候他想靠近她,得找个借口,得绕个弯子。可再怎么样,还能靠近。
可现在,他连靠近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上朝的时候,大臣奏事,他听着听着走神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没听进去,斥责那大臣声音太小了,他听不见,让那大臣重说。下了朝,又让人去打听柳如眉今天在做什么。回来的人说,张总管在演武场盯训练。
朱棣想去看看。又怕去了,她仍是那幅样子,站在几步之外,用“臣”、用“陛下”把他挡得远远的。
不去,心里又跟猫抓似的。
他就这么跟自己较着劲,一天一天地熬着。
柳如眉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把自己埋进公务里,就能少想一点那些不该想的事。
这会她正像个鸵鸟一样,一头扎在演武场上,心无旁鹜。
而演武场外,朱漆月洞门前,一行人正驻足而立。
朱庭旭此时闲极无聊,正带着几名贴身近卫,在皇宫内负手溜达,这座雕梁画栋的金陵皇城与北平燕王府大相径庭。他这几日逛得兴致勃勃,见什么都新鲜。
不知不觉中行至演武场附近,被里面传出的呼喝声吸引了注意。他眯起眼睛,目光已投向朱漆月洞门。
“这是什么地方?里面叮叮咣咣的干嘛呢。”朱庭旭踮脚张望。
随行的内侍忙躬身答道:“回殿下,这是大内侍卫的演武场。这个时间,他们应该正在操练。”
“哦?”朱庭旭眼睛一亮,他自幼喜欢舞刀弄枪的,一听说侍卫操练,顿时来了兴趣。
“走,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帮侍卫有几斤几两。”朱庭旭歪了下头示意近卫。
观察台视野开阔,朱庭旭一眼便注意到了柳如眉——这不就是那日宫道对他拦马卸剑之人吗?
既不赤膊也不魁梧,身形修长,眉清目秀的不像个武人,倒像个白面书生。
朱庭旭轻蔑的撇撇嘴,不由嗤笑出声。
柳如眉正在给新来的侍卫演示擒拿术,林晏被她一招撂倒,反扣着手腕按在沙地上,疼的他直咧嘴:“张总管,轻点轻点!”围观的侍卫憋笑都要憋出内伤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蔑笑,“这皇城里的大内侍卫就这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