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天幕压得极低,狂风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呼啸而过,抽打在枝叶上发出猎猎声响,刺骨的寒意漫遍整片林地,连空气都透着压抑的凉。
百幽常乐直直跪在冰冷的泥土上,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头颅死死低垂,脖颈绷出紧绷的线条,分毫不敢抬起。
那句颤抖着吼出的“求您收我为徒”,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呼啸的风里,烫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紧绷之中,连呼吸都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稍一松劲,眼前这唯一能挣脱黑暗的机会,便会彻底碎在风里,再也抓不住。
他在赌,赌眼前这位周身散发着强大气场的红发少年,愿意伸出手,将他从日复一日的凌辱、无边的孤单、刻入骨髓的无力里,硬生生拽出深渊。
红发少年静静立在他面前,周身气息冷冽,沉默得宛若一座亘古不化的冰雕。
他向来独来独往,一身背负着数不尽的过往与牵绊,半生漂泊无依,早已习惯隔绝世间所有温情,从不愿与任何人产生半分纠葛,更遑论收徒传道。
他比谁都清楚,百幽常乐体内潜藏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那绝非世间寻常的灵气,而是足以掀翻天地、撼动世界本源的狂戾之气,一旦掌控不当,便会引来毁天灭地的反噬,甚至伤及周遭一切。
更何况他自身行踪不定,前路布满荆棘与凶险,连自己的性命都悬在刀尖之上,朝不保夕,又怎敢轻易给一个深陷黑暗的少年,许下关于未来的承诺,将其卷入自己的宿命之中?
可当他垂眸,看着少年即便被世人踩进泥泞深处,脊梁骨却依旧倔强挺直,看着碎发遮掩下,那双依旧亮得惊人、丝毫不肯熄灭的眼眸,那份藏在怯懦之下的韧劲,终究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股在黑暗中咬牙死撑的模样,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全世界抛弃、无人问津、只能独自在深渊里挣扎求生的自己。
当年的他,深陷黑暗,无人伸手拉他一把,只能独自熬过所有绝望。
如今,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眼前这束微弱却坚韧的光,彻底熄灭在无边黑暗里。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空气凝滞得让人近乎窒息,林间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响。许久之后,红发少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却字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常乐的心口:
“起来。我收你。”
常乐猛地抬头,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不敢置信的光芒,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崩塌,满是狂喜与错愕。
他撑着地面艰难起身,跪地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刚一站稳便身形一晃,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一缕无形却温和的灵力,化作轻风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又在瞬息之间散去,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师、师父……”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语气里却盛满了滚烫的敬畏与赤诚。
“我话只说一遍,你务必牢记。”红发少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常乐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传你控风之法,教你手印结印、引气修行之术,但我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此。”
“修行本就是以命搏力,容不得半分懈怠。日后若是偷懒懈怠、骄纵狂妄、更或是恃强凌弱,但凡触犯其一,你我师徒情谊,就此断绝,恩断义绝。”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绝不敢有半分违背!”常乐狠狠点头,眼神亮得骇人,将师父的每一句话,都死死刻进了骨子里,半点不敢忘却。
红发少年当即与他定下修行约定,每日夜幕降临之时,便在这片林间相见,修行不得有一日停歇。
夜色愈发深沉,刺骨的凉意如同利刃,割着裸露的皮肤。他抬眼扫了一眼漆黑一片的村外,语气平淡地开口:“时辰不早了,回去吧。村外夜间凶险,你住处可还安稳?”
常乐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局促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蜷缩,却还是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抬眼小声说道:“师父,我家就在附近……若是您不嫌弃,不妨去坐坐。”
红发少年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干脆:“带路。”
常乐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起来,满心欢喜地领着他穿过崎岖的野路,来到一间孤零零矗立在夜色中的低矮木屋前。
推开破旧的木门,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简陋得让人心头发酸。
一张窄小到只能蜷缩着身躯的木板床,一床薄得如同纸片、洗得发白褪色的旧棉被,一个掉漆严重、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柜,角落仅用几块破旧的木板,简单隔出一方狭小的空间。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却冷得如同冰窖,一眼便能看穿,这十几年来,少年是如何独自一人,在这破败冷清的地方,熬过无数个寒冷孤寂的日夜。
红发少年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张单薄的旧被,指尖猛地骤然收紧,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话,可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满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孩子,就连寒夜难熬、冷暖饥寒,都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扛下,从未有过半分依靠。
“师父,我这里太过破旧简陋,委屈您了……”常乐声音愈发细小,头垂得更低,满心都是局促与自卑。
“无妨。”红发少年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温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准时前来修行。”
常乐安静地坐在床边,仰头望着眼前的师父,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不再漂泊的小兽。
“师父,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心里是安稳的,不再害怕,不再孤单。”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微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我们……算是朋友吗?”
红发少年垂眸看着他,白瞳之中波澜微动,声音冷冽却清晰,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常乐心上:
“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