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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问（第1页）

李晓峰出事后的第三天，单位的人来了。

白歌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十六日，一个周二。A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医院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吹得人胳膊发凉。李轻舞靠在白歌肩膀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刚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就睡过去了。白歌没有动，怕惊醒她。他的左肩已经麻了，但没有挪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橡胶底鞋，是皮鞋。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花篮，一个拎着果篮。白歌认出最前面那个人——他在电视上见过，是市电业局的局长，姓周。

周局长走到ICU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又看了看走廊里的人。赵敏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白毅站在她旁边。田蕊坐在白毅旁边。赵敏抬起头，看到周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赵大姐。”周局长走过去，伸出手。赵敏握了握，手指很凉。

“周局长，您来了。”

“李晓峰同志的事，我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局里很重视。我今天代表局党委来看望你和孩子。”周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背过的。他转过头，身后的同事把花篮和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赵敏看着那个花篮，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说：“谢谢周局长。”

“医生怎么说？”周局长问。

“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稳定，要观察。”赵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局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姐，李晓峰同志是在抢险一线倒下的。他带队抢修了二十多个小时，最后那条线路是他主动要求上去的。他说‘我经验多，我来’。”周局长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是好同志，是局里的骨干。我们都很痛心。”

赵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赵大姐，家里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局里能解决的，一定解决。”周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先应急。”

赵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周局长，我不要钱。我要他醒过来。”

走廊里安静了。周局长拿着信封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赵大姐，你放心。局里已经联系了省里的专家，今天晚上就到。李晓峰同志的事，我们不会不管。”周局长把信封放回公文包，“你保重身体。孩子们还小，需要你。”

赵敏点了点头。周局长转过身，看了看白毅，又看了看田蕊，又看了看白歌和李轻舞。

“这是你们的孩子？”

白毅说：“我儿子。那是他女儿。”

周局长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孩子，都还小。赵大姐，你更要保重。”

赵敏没有说话。周局长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带着人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赵敏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白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田蕊走过去，把手放在赵敏的手背上。赵敏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掉眼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她捂着脸，哭声闷在手掌里，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

李轻舞醒了。她抬起头，看到母亲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抱住赵敏。

“妈，别哭了。”

赵敏抱住女儿，哭得更厉害了。“你爸他……你爸他还在里面……”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抱着母亲，手在母亲背上轻轻拍着。白歌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白毅走过来，站在白歌旁边，低声说：“你赵阿姨撑了三天了。从你李叔叔出事到现在，她没在轻舞面前哭过。怕孩子受不了。”

白歌没有说话。他看着赵敏颤抖的肩膀，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说“白歌，你在北京，别太累了”。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再坚强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白毅走到赵敏面前，说：“赵敏，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我守着。”

赵敏抬起头，摇了摇头。“不用。我守着。”

“你三天没回家了。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来。”白毅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老李醒了，看到你这样，他心疼。”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松开李轻舞，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ICU的门。门关着，灯亮着，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她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田蕊跟上去，陪着她。

走廊里只剩下白毅、白歌和李轻舞。白毅在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放回去了。

“白歌。”

“爸。”

“你李叔叔这次……情况不太好。”

白歌看着他。“医生说有希望。”

“希望是希望。但你要做好……”白毅没有说下去。

白歌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有接话。李轻舞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白歌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有挣开。

“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