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是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醒过来的。
他以为自己还在斗兽场,但是这里没有斗兽场牢房里那种血腥味和霉味。身边暖暖的,带着淡淡的羊毛脂的柔软气息,身下是蓬松的羊绒地毯和棉被,连空气里都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只有一点小孩子身上的奶甜皂角香。
但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而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极致的戒备状态。
斗兽场一年半的厮杀,那些暗无天日的奴隶生涯,早已把“苏醒即备战”这几个字,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变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哪怕胸口断裂的肋骨还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虽然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但是他的五感依旧在瞬间被拉到了极致。
他把见闻色霸气瞬间铺展开来,清晰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他身处一个狭小木质空间里,大概是衣柜,四壁严严实实,只有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光亮。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了,胸口也被固定住,裹着干净柔软的纱布,灼伤的皮肤涂了清凉的药膏,不再像之前那样火烧火燎地疼。就连手上冻裂的冻疮,都被细心地上了药,包上了透气的纱布。
周围没有铁链碰撞的声响,也没有守卫的呵斥声,更没有斗兽场里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谩骂,只有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孩子平稳轻柔的呼吸声,还有对方几乎微不可察的心跳。
他的手瞬间朝着腰间摸去,那里本该别着他的刀。可指尖触到的,只有柔软的棉被,空空如也。
刀不在了。
黎恩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就绷紧的身体,瞬间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战斗戒备。他的视线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彻底适应了衣柜里的黑暗,清晰地看清了蹲在他身侧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蓝色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小男孩。
金色的软发,圆圆的脸蛋,鼻尖还有一点冻出来的红,正是半个月前,扒着斗兽场牢房的栏杆,给他递了一块水果糖,奶声奶气问他“你身上的伤,会不会疼啊”的那个天龙人小孩。
堂吉诃德家的小少爷。
天龙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神经上。灭族之夜的炮火,父母惨死的模样,姐姐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斗兽场里天龙人狰狞的笑脸,罗兹瓦德圣那句“把他扔到后山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还有这一年半里所有的折磨、痛苦、绝望,瞬间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刻入骨髓的仇恨与不信任,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虽然刚从濒死的昏迷里醒过来,力气还没恢复几分,但是黎恩也依旧爆发出了夜汐族血脉里的极致速度。他猛地从棉被里扑了出去,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左手一把掐住了罗西南迪纤细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在了衣柜的木质内壁上,右手闪电般捡起了掉在旁边的剪刀,锋利的刀尖死死抵住了罗西南迪脖颈处跳动的颈动脉。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过半秒的时间。
衣柜里的空间本就狭小,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在了一起,黎恩的身体压着他,冰冷的剪刀尖刺破了一点皮肤,渗出来的血珠瞬间染红了剪刀的尖端。
罗西南迪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了脖子,冰冷的剪刀抵着他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憋得通红。
黎恩的脸离他极近,兜帽在刚才的动作里滑了下来,露出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干什么?”
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胸口断裂的骨头被牵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可他掐着罗西南迪脖子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剪刀尖也始终死死抵着颈动脉,没有半分偏移。
“把我从雪地里拖回来,是想再把我送回斗兽场?还是想换个新花样,看我像个小丑一样,给你们这些天龙人取乐?”
他见过太多天龙人的虚伪和残忍了。他们会笑着给奴隶一点甜头,然后再亲手把那点甜头碾碎,看着奴隶从希望到绝望的样子,以此取乐。他不信一个天龙人会无缘无故救他,也不信这个高高在上的世界贵族,会对他这个“低等种族”的奴隶,有半分真心。
罗西南迪被掐得喘不过气,肺里像烧起来一样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小小的身体因为窒息而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像普通的四岁孩子那样尖叫哭喊,也没有拼命挣扎,更没有喊外面的佣人来救命。
他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蓝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恩眼里的杀意和痛苦,小小的肉乎乎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没有去掰黎恩掐着他脖子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黎恩攥着剪刀的手背。
那里布满了狰狞的伤疤,有刀伤,有冻伤,有磨出来的血泡,还有被阳光灼伤后留下的永远消不掉的疤痕,粗糙得硌手。
罗西南迪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因为窒息而断断续续:“哥哥……你受伤了……我、我不想伤害你……我想救你……”
他的声音很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鼻音,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怨恨,只有满满的担忧。
黎恩的手猛地一顿。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尖叫,哭喊,喊人救命,用天龙人的身份威胁他,甚至用阴狠的手段偷袭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小孩,第一句话,竟然是在关心他的伤口。
他见过无数的天龙人,他们张口闭口都是“低等种族”“奴隶”“玩物”,视人命如草芥,以折磨人为乐。他看见他们笑着看奴隶被野兽撕碎,他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枪打死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