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是被一阵风声惊醒的。
不是很大的风,是那种很轻的、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像一个人的叹息。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白色的帐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桂花的香气,熟悉得让人想哭。
这是天机山庄。是他的房间。
方多病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思绪转不动。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很多事,可他想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宝,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温柔的,带着哭腔的,属于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张脸凑了过来。
年轻的,好看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的手在发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来,喝药,喝完娘给你买糖吃。”
方多病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对方有些不安。
“小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多病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他娘不该这么年轻。
他最后一次见到何晓慧,是在十年后。那时候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很深。她骂他的时候嗓门还是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但她已经开始记不清事情了,有时候会把他和旺福搞混。
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这张没有一丝皱纹的脸。
“娘。”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何晓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还知道叫娘?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三天!整整三天!你吓死娘了知不知道?”
方多病没有听进去。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小小的,瘦弱的,指节分明,像一只没长开的雏鸟。手背上还有针眼,青青紫紫的一片,看起来是被扎了很多针。
这不是成年人的手。这不是十八岁的方多病的手。
这是九岁的手。
方多病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雕花床柱,轻纱帐幔,紫檀木桌上放着的那幅《江山雪霁图》,墙角那个他小时候爬上去过的柜子,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