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夷和贺山越往县衙方向走,积水越深,城南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他们看不清脚下的路,艰难地向前挪步,直至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
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县衙大门被水淹了一半高,推开门顺带起一圈圈涟漪,里面的情形让人触目惊心。
大堂的木质桌椅,和小件的轻质物品都浮在水中。物品随水波震荡,碰撞出闷响。放在桌案上的衣物全部落入水底,只有挂在房梁上的包袱幸免于难。
水底蓄积了一层泥沙,脚和鞋之间灌进了密实的细沙,像砂纸一样打磨着皮肤。脚底的触感随机又凶险,一不留神就会踩中尖锐的石块。
吕凤夷不断推开挡在面前的障碍物,一步一步试探着前进。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他踏进二进院的场景。
二堂屋的屋顶像被巨轮碾过,整个的塌陷下去,门板碎成两半,半截浮出水面,木石瓦片粗暴地覆盖堂屋的角角落落,泥水浸没过瓦片,冲刷出叮当的脆声。
屋里原有的床和矮柜,全被泥水吞噬,看不见踪影,只有书桌的一角勉强从水中浮起。
还未停的雨滴,在他胸口和背后肆意溅起泥点。二堂屋像一口张开嘴的锅,任由雨水倾注。
吕凤夷置身在一个荒谬的泥潭,所有伴他日常起居的物件都沉入泥沼,被污水搅拌在一起,污泥特有的腥臭味飘荡在水面。
“大人!”贺山惊叫道,“这可怎么办啊大人!”
吕凤夷强撑出一个自嘲的笑,“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贺山,这里全是后山冲下来的污泥,我们先去大堂。”
说着吕凤夷拉上呆站在原地的贺山,往大堂去。
这里积水太深,全然看不清水渠管路,他们先用门板将大堂和后院隔开,避免垃圾漂过来,再找绳子把桌椅橱柜捆在柱子上,防止被水流冲走。
贺山一边干活,一边鼻酸想哭。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们在盐铺累得眼冒金星,烧药炉抬担架,腰酸背痛也不吭一声。
他两天没睡个安稳觉,怎么一回来房子就塌了呢,怎么好人没好报呢。
贺山的手泡在水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吕凤夷见他这样,温和地解释道:“许是雨太大了,后山卷起山洪,冲垮了二堂院。今晚之前雨或许可停,现在积水太深,我们再回魏家盐铺找人帮忙。”
贺山从头到尾木讷地听从吕凤夷的指令,衙门本就毫无存在感,现在被暴雨冲垮了大半,难道真的气数已尽?
吕凤夷脸上却未流露出伤感,甚至安慰起贺山,不要被灾难吓破了胆。
“贺山,我是北方人,北方风大,一到冬天我家的窗户总要被风吹掉。”
“我请不起泥瓦匠,好几个冬天都是在漏风的房子里捱过去的。等春天到了,我上街卖字赚了钱,再把窗户补上。”
“贺山大哥,你比我年长,也要更坚强才是啊。”吕凤夷温柔地笑笑。
贺山不仅没被他安慰好,反而哭得更凶,“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陈主簿他们回来,要是看到这样情景,也要伤心死了。”
贺山已过而立之年,下巴上冒着胡茬,一半身子站在水里,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怎么偏偏让咱们赶上了呢……”
吕凤夷连孩子都没哄过,更别提比他大的成年人了,只能关切地看着贺山情绪崩溃。
“魏洵”,吕凤夷冲贺山说,“魏洵说不定有办法,我们去求求他,他帮商贩和百姓,或许也愿意帮帮衙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