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耽误明蓝太多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他私心里认为她应该待在海滩、草坪、高山那样温暖、明净且清洁的地方,而不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所里。
“干嘛,在这演关公刮骨疗毒啊?”明蓝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对医生说,“别理他,打。”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彻,最后觉得眼前这位女士说话比较有分量,于是给江彻补上了两针局麻。
银针穿梭在绽开的皮肉里,将其拉扯变形,透过敞开的伤口,明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皮肤之下粉色的、漂亮的肌肉,它们像某种纤薄柔嫩的花瓣,在风下蜷曲又舒张。
他稍微挡了挡,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然而她换了个看得更清楚的方向,紧紧盯着医生的动作,目光坦然到让他有种裸。露之意。
结束后医生照例交代了一些“伤口不能过水”“如果有发烧记得及时就诊”的话,明蓝一一听着,结完账时嘴里还在喃喃复述。
江彻看了她一眼,伸手招了辆车,问她接下来想去哪。
他伤成这样,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明蓝率先进了车里,摁亮手机屏幕,瞧了瞧上面的时间:“先回家吧。”
江彻扶着车门,没有立刻进来,只低声道:“我还能继续逛,小姐。”
“?”
她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几乎要被气笑了,“刚才好好的你劝我回去,现在又想继续逛,江彻,你是太闲了故意跟我唱反调呢?”
“没有。”他说。
“没有就进来。”她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不过江彻仍是就着她的动作坐进了车里。
车门掩上,她用长指甲劈里啪啦戳着键盘,跟它有仇的样子。他探身过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替她牵过安全带,拉到锁扣里插好。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只消稍微低垂视线就能看到她浓密的、鸦羽似的睫毛与微嘟的唇珠。
面相学上说有唇珠的女性人缘好、不服输且财运佳,这些特征都在明蓝身上一一得到了应验。
她朋友众多,走到哪里都呼朋引伴。
费彦初中前是个小胖子,同学校里只有明蓝愿意跟他玩,她说自己缺个言听计从的小弟,只要他愿意为她端茶倒水,对她百依百顺,她就罩着他。
唐姝茵则是高中那会儿转学来的,她父母做海鲜生意出身,前半生过得拮据,直到女儿上高中才突然暴富。由于之前都在普通公立学校读书,审美与见识跟不上,唐姝茵转学后常被周围的各位少爷千金嘲笑土,那些人还故意说她身上有股鱼腥味儿,也是明蓝出面说她有了小弟,还缺一个捶背揉肩的小妹,大家才渐渐不怎么欺负她的。
读高中时明蓝就出落得很漂亮了,她是从小到大五官都在线的那种小孩,即使是看不出未来样貌的婴儿时期,大家夸她也是用“漂亮”而非“可爱”。到了高中,这种漂亮更上一层楼,攀登成利刃般极具冲击力与攻击性的美。
其实她很少化妆,骨相也是东方人柔润温和的骨相,胜在五官颜色极深,像挂在骨头上的画皮精怪,眉峰藏剑,眼皮的褶皱又薄又浅,沿着眼尾斜挑上去的弧度栖息,像鹰隼的飞羽。即使唇色昳丽,给人的感觉也是冷而傲的。
江彻放学接送她,总会看到一群学生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像葫芦娃里跟在蛇精后面的那群小妖怪。远看也许会被她的强势吓倒,可是一旦跟她做过朋友,人人都会庆幸自己竟然同这样的人相识。
她点缀在唇上的唇珠揉出一抹嫣红,像某种半熟的浆果,散发出馥郁的甜香。江彻盯着看的时候过长了一点,以至于她扬起视线的时候恰好与他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适时瞥下视线,看向她的手机,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对面说“包在我身上”。
再往前看,是明蓝将那段录制的比赛视频发给了一个搞网红的朋友,对对方说:“把人脸打个码,音频也处理下,做成鬼畜视频发到网上。”
“……”
他看着那段对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打他一巴掌就不计较了吗?”
明蓝收回手机,振振有词:“我说的是不计较他们用指虎的事,又没说不计较他们作弊的事。”
她找的这个网红朋友效率奇高,当晚江彻就在手机上刷到了一个爆火的视频,题目是“打篮球我有七种美德”,开头就是“谦让”,配的视频则是一个带球冲撞视频,下面还有“协作”“友好”等等“美德”。
底下评论区果然热热闹闹地玩起了梗。有时候江彻不得不佩服她的脑瓜,不讲球德的事海了去了,若只是单纯将原视频披露到网上,让网友替自己申冤,恐怕不会引起多大反响,毕竟大多数人上网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苦哈哈当个清官断案。可冠上娱乐化的名头反讽,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件无聊的是非小事从个案变成了可以被集体吐槽与消遣的现象。不熟悉那些混混的人不会知道视频里是谁,而熟悉他们的人则会将他们当成笑料。对那帮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来说,面子工程可比蹲不蹲监狱重要多了,没了面子,他们接下来大概也没脸再去球馆胡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明蓝把手机收回了裤兜,掩住口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车程过半,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明蓝睡觉习惯往左。倾,来石柳的时候她左边是窗,回去的路上,她左边是他。
他肩上一沉,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暖乎乎的重量。
乌发挠着他的肩膀,温热鼻息撩在他锁骨上。
右臂上的伤口被她身体的重量不轻不重地覆住,被挤压的伤口泛出隐痛,细细密密啮咬他的每寸筋骨。
江彻闭上眼睛,深深吐息。
不可说。
开口便错,动念即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