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的水雾扑进耳廓,掺杂着她口腔里一种清新的柑柠气味,像刚出生还裹挟着羊水的湿漉漉的小兽。他别开脸,惜字如金地说:“江彻。”
“哪个jiang哪个che?”
他回答了,她又开始查他户口,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出现在废弃工厂里。
一路走一路问,明蓝很快把他了解了个底朝天,知道他高考结束后在这附近的工地搬砖打工,为自己攒大学的车费、学费和生活费。工地不包食宿,他想省下住宿的钱,所以一直睡在废弃的工厂里。
她初步判断他说的不是假话,因为即使隔着裤子,她也能感觉到握住她大腿的那双手茧子粗糙到磨人。
“你这么缺钱呐?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
“远。”他说。
顺着山路走到山脚下,明蓝看到了一家烧烤店。
晚上两三点正是烧烤摊生意繁忙的时候,红男绿女挤在店铺前的桌椅上,将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边喝酒边大声谈笑聊天。用过的纸巾随意揉成团丢在地上,绿色啤酒瓶东倒西歪,浇洒麦香的液体。
孜然香气扑鼻,小米辣刺激她的津液分泌。明蓝吸了吸鼻子,闻到熟悉的烤冷面气味,想到今天晚上这么一通折腾,她还没吃到烤冷面,遂不忘初心地用食指戳了戳江彻,没礼貌地直呼其名:“喂,江彻,我饿了。”
他无情地表示:“饿了就回家吃。”
她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拖着尾音:“我就要现在吃——”
江彻没有老何的好脾气,任她蛆虫一样扭动,目不斜视朝山下走,眼看就要路过烧烤店。
明蓝恋恋不舍望着它逐渐变小的轮廓,忽然拔高嗓门,朝店里大喊一声:“老板——来两份烤冷面,中辣,大份的!”
“欸!”
老板忙得晕头转向,没留意到声音从哪里传出来,背对着他们便答应了,转身起锅热油,拿把铲子刷刷将油铲平,朝里头丢下面筋。
得,这下不吃也得吃了。
江彻停下脚步,气得笑了一声。
但他还是没有一怒之下把她丢下去,任她在这自生自灭,明蓝察言观色,认为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好人把她背到了店门口,老板用手肘抹着额上的汗,热情地说就要好了。
店里店外都没位置可坐,他们便站着等。
那是明蓝第一次吃烤冷面,她后来遗忘了它的味道,只记得吃之前江彻掰开一次性筷子,将它们交叠在一起互相摩擦,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这样才不会吃到筷子上的倒刺。
筷子上的倒刺这个说法令她印象深刻,在那之前,明蓝只知道人的指甲边缘会长倒刺。白色的,逆着皮肤生长的方向,用力撕扯时会感到钻心的疼。
老板把辣椒下得很重,热气伴随辣意,每咬一口都像一张无形的嘴在反咬她的舌头。嘶嘶呼烫吃完了餐盒里的烤冷面,她嘴唇外也糊了一圈猩红酱料,抬起头,江彻顺手递给她一张纸。
纸巾摸起来十分粗糙,她接过来,愣了愣,抬头时第一次借着店铺前的白炽灯光看清了他掩蔽在阴影中的面容。
薄薄的丹凤眼,鼻骨像女娲斧凿而成的天然石,高挺且漂亮,增一分太挺,减一分嫌平。
方毓歆有钱有闲,明蓝从小就随她参加过不少明星签售会以及代言产品的发布会,见识过各色各样的美人。他们美得各有特色,但无一例外精致秀丽,像橱窗里精心装点的高级展品。
十八岁的江彻与那些人都不同,他留着一头短短的发茬,上半身的t恤领口洗到松垮变形,脚上帆布鞋发白起球,从头到尾都廉价。然而一双眼睛眼黑与眼白泾渭分明,看人时视线习惯性向下,睫毛遮住半扇眼睛,清傲又显出几分狼子野心。
一种杂草般低贱又扣人心弦的生命力。
察觉到她在看他,他转了转眸与她对视,问:“你不用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明蓝恍然大悟,这才想起被她忘到九霄云外的父母。跟摊贩老板借了手机,拨给明德成,接起来的却是方毓歆,在屏幕那头哭哭啼啼。明蓝这才得知她前脚刚走,后脚明德成就被绑匪骗到工厂前受了重伤,现在她爸她妈都已经在医院了,绑匪也已被捉拿归案。
“你李阿姨还在那附近,你打电话给她,让她顺路把你接回来。”
李阿姨是方毓歆的朋友,刑警。
明蓝乖巧地说好,挂断电话以后在脑海中组织着分别的措辞,想要好好感谢一下江彻的照顾,顺便告诉他她得回去了。
谁知一抬眸,面前人去楼空。
她转了一圈,左顾右盼,老板看出她在找谁,笑着指了指某个方向:“小姑娘,小伙子刚才已经把钱结了,他往那边去了,你要去找他么?”
有老板这句话,明蓝才确信江彻的存在不是田螺姑娘。他腿长,步子也迈得快,老板所指的方向早已不见人影,她凝视着那片黑暗,想了想,摇头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