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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进袁家的头一年,甄宓只见过袁熙不到十次。
他是袁绍的次子,不上不下,不受宠也不被冷落,被父亲派去守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每月回来一次,住两三天就走。来的时候带些冀州的土产,走的时候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道别。
甄宓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给婆婆刘夫人请安,上午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下午偶尔去花园走走,晚上早早歇息。她不争不抢,不咸不淡,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刘夫人刚开始很喜欢她——长得好看,说话得体,知书达礼,挑不出毛病。可日子久了,刘夫人觉得这个儿媳妇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活人。
“宓儿,”有一天刘夫人把她叫到跟前,“你是不是不喜欢熙儿?”
甄宓垂着眼睛:“母亲何出此言?”
“你从来不给他写信。他也不给你写。你们俩成亲快一年了,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甄宓沉默了片刻,说:“母亲,夫君军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刘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不是打扰不打扰的事。你们得生孩子。袁家的子嗣,不能断。”
甄宓没有接话。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沉香,”她忽然问我,“你说,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命吧。没命了,什么都没了。”
她摇了摇头。“是被人记得。没人记得你,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发簪。
不是她那支玉簪。是一支青铜的,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雀鸟,雀鸟的眼睛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簪身上刻着一个字——“雀”。
这支发簪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记得有一天她回了娘家,回来的时候妆奁里就多了这支簪子。我问她哪来的,她只说了一句:“别人托人捎来的。”
谁托的?捎给谁的?她没说。
可我知道,那支发簪不普通。
因为从那以后,她每次遇到难事,都会把这支发簪拿出来,摩挲簪头的雀鸟,摩挲那个“雀”字,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雀,”她会轻声叫那个字,“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可她想听到的,也许从来不是答案。是倾听。
这世上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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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孙策遇刺的消息传来邺城的时候,甄宓正在书房里抄《诗经》。
袁熙难得在家,从前厅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甄宓,”他叫她——他从来叫她“甄宓”,不叫“夫人”,更不叫“宓儿”,“孙策死了。”
甄宓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她问。
“被刺客杀的。”袁熙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江东那边要乱了。父亲说,这也许是咱们的机会。”
甄宓放下笔,看着袁熙。
“夫君,孙策死了,对袁家有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