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他和张作霖、张学良谈了三轮。议题从易帜的条件、裁军的比例、军饷的拨付方式,到东北军的番号、人事任命的程序,甚至细化到旗帜的样式和易帜的具体日期。
张学良的谈判风格出乎何玉书的意料。
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该让步的地方让步,不该让步的地方寸步不让。每一次谈判前,他都会拿出一份手写的要点清单,逐条讨论,逐条确认。他的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在谈判桌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最让何玉书印象深刻的是第二天晚上的一次私下谈话。
那天晚饭后,何玉书和张学良在帅府的花园里散步。月色很好,茉莉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少帅,”何玉书忽然问道,“您对日本人的态度,是强硬还是妥协?”
张学良看了他一眼:“何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蒋主席很关心这件事。”何玉书说,“东北的局势,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安危。如果东北对日本过于强硬,可能引发冲突;如果过于软弱,又会丧权辱国。蒋主席想知道,您的底线在哪里。”
张学良沉默了片刻,脚步慢下来。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东北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日本人想要东北的铁路、矿产、森林,我们可以在商言商,公平交易。但如果他们想用枪炮来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何玉书的眼睛。
“这不是强硬,是底线。”
何玉书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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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何玉书离开奉天。
临行前,张作霖设宴为他饯行。酒过三巡,张作霖借着酒劲儿,拍着何玉书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何先生,你回去告诉蒋主席——东北易帜的事,我张雨亭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东北易帜之后,东北军还是东北军。中央不能往东北派一兵一卒,东北的官员也不能由中央任命。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替中央守着。如果日本人打过来,我们东北军第一个上。但如果中央想借易帜的名义吞掉东北——那别怪我张雨亭翻脸不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何玉书心里一凛,脸上却笑容不减:“雨亭兄放心,蒋主席绝无此意。”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列车驶出沈阳站的时候,何玉书靠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沈阳城,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天的一切。
他想起了张作霖那句“东北军第一个上”,想起了张学良那句“一寸都不能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东北这对父子,不好对付。
但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也许——他们真的会是挡在最前面的那堵墙。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起草给□□的报告。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话:
“张学良此人,非等闲之辈。日后若掌东北军政,蒋主席需早做筹谋。”
写完这句话,他放下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轰隆隆地驶过东北平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高粱在七月的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首歌谣唱的是什么,没有人听得懂。
但它唱的,是一个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关于它的苦难,关于它的坚韧,关于它永远不会被征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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