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趁着李明强进山打猎,平安跟着小狗子悄悄溜下山。
山脚的集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五色帐篷挤挤挨挨,香料混着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魏国花令追缉二奴——”
说书人的惊堂木震得茶盏叮当,平安正要细听,小狗子突然拽她衣袖,“那边……”
几个红缨帽官差正在揭换告示,新贴的布帛上,朱砂印泥艳得刺眼。
一顶眼熟的竹笠在围观人群中一晃而过——那微微□□的步态像极了师父,可师父常年只着粗布麻衣,这人的衣袖却在阳光下泛着绸缎的光泽……待要细看,蓝袍衣角已消失在卖傀儡戏的摊子后面,只余几个悬丝木偶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怪笑。
平安心头砰砰狂跳,连小狗子递来的糖葫芦都没接,拔腿就往山上跑。
若是让师父知道她私自下山。。。。。。
晚上,玉娘教她绣梅,针尖倏地刺穿绢布。
“指法错了。”烛光下,玉娘低垂的睫毛投下阴影,眉心凝着化不开的霜。
“笨手笨脚!”李明强的呵斥让平安的手一抖,针尖扎破手指。血珠渗出,和她腕间的朱砂痣一样红。
她盯着这滴血出神——那些人找来了吗?师父变老了,玉娘也没穿对襟衫子,应该认不出来吧……
蝉鸣忽远忽近,恍惚间竟夹杂着马蹄声和铁链响动。
李明强冷哼一声离去,猎刀磕在门框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
“别怪你师父严厉……”玉娘拿布缠住着平安受伤的手指,指尖抚过朱砂痣时顿了顿,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将落未落。
平安嗅到熟悉的草药香里,混着一丝陌生的苦涩。
近些年来,李明强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从前每逢平安生辰,不是枕边多出一只雪团般的小兔,就是床头摆着新雕的木马。师父总用那双粗糙的手掌托着礼物递来,指缝间还沾着青草的汁液。那时他眉间尚存几分舒展,会揉着她的发顶,也会面不改色地咽下她烙得半生不熟的野菜饼子。
可自从三国军队入驻龙虎山划界而治后,一切都变了。
李明强去里正家领户籍文书,踏着暮色归来,肩上积雪未消。平安永远记得他僵立在门槛外的身影,猎刀上的血珠滴落雪地,绽开朵朵红梅。玉娘接过包袱,粗布散开一角,露出半截残破的告示——朱砂勾勒的人像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李家竟把告示贴到这里来了……”他的声音比积雪更冷。融雪浸湿告示,将朱砂晕染成一片血色。
自那日起,李明强眼中的温度一日冷过一日,衣领越拉越高,紧紧遮住脖子。
平安十岁生辰那天,不仅没有礼物,反而因练武时稍显懈怠,藤棍便挟着破空声抽在她腿弯,留下一道红肿的棱子。
最骇人的是上个月。夜半惊醒时,磨刀声正穿透窗纸。平安窥见师父跪在月光里,反复摩挲那块被刮去“李”字的铜牌。冷光映着他通红的双眼——里面有她从见过的恐惧和仇恨。
平安在衾被里攥紧手腕。朱砂痣突突跳动,竟和山脚下隐约的更鼓渐渐同频。
当晚她便做了个梦。梦中一个穿着凤袍看不清脸的女人正对菱花镜,额间那颗和她手腕一模一样的红痣格外显眼。突然,铜镜里映出平安的脸,女人的指甲猛地抓向镜面——
“刺啦!”指甲划过镜面的尖啸声中,平安惊醒。她发现自己的手腕似有鲜血渗出,而窗外……山下的更鼓不知何时已止。
薄雾中,集市的灯火摇曳明灭,在平安眼中化作无数游动的火把。那些三国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就像梦中那个无脸女人,正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一点一点描摹着她腕间的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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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日,山下的喧闹声比往常更响,连半山腰都能听见吆喝。平安的心像被钩子拽着,手里的针线活再也做不下去。蝉鸣与说书声交织时的刹那,她的脚步已不由自主凑近茶楼。
“诸位且看!”说书人折扇“唰”地展开,“昔日沙场上的仇敌,今朝竟把酒言欢!”
平安透过窗棂缝隙,看见楚国商贩与宋国商人举杯相碰。手腕上狰狞的伤疤相触——或许正是当年砍向彼此的刀痕。
“陈芝麻烂谷子也好意思说!”醉汉拍得茶盏哐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