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她故意说道:“山下要开大集市了,往后会有糕点铺子、绸缎庄……”
李明强的筷子悬在半空,蕨菜无声落回粗陶碗里。
玉娘飞快地瞥他一眼,“食不言。”
平安低头扒饭,眼角却瞥见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如受惊的游鱼,倏忽搅碎一池静水。
饭后,李明强绕着茅屋转了三圈,挨个检查篱笆桩。平安趴在窗台上看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一张紧绷的弓。
“看什么呢?”玉娘将她的脸转过来,手指温柔地解开发辫。
“师父不高兴。”平安仍望着窗外。
李明强已蹲在磨刀石前,月光在刀刃上流淌成银溪。
玉娘的手突然僵住,木梳卡在青丝间。“平安,”她的声音轻若秋叶坠地,“往后莫再提山下的事。”
平安仰起脸,看见一滴汗珠顺着玉娘颈间滑落,在肩头疤痕处晕开。
“外面危险。”玉娘手一颤,梳子“啪嗒”坠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外,磨刀声戛然而止,火星四溅。
李明强头也不抬,右手紧握着刀。“为你好。”三个字裹着夜风钻进屋内,刀锋反射的冷光在墙上划出一道银线,如同画地为牢的界限。
从此,谁也不再提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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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横亘在魏楚宋三国交界处,如同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山脊上,焦黑的断壁残垣散落,锈红的断矛折戟半掩石砾。
一场新雨过后,泥泞里又浮出几截白骨。平安踮脚跳过这些“老相识”,柴捆在背上沙沙作响,像是山风在低声提醒她:别踩错了地方。
“老大!”小狗子今日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装了两颗星星。他蹦到平安面前,手舞足蹈,“前日那宋国税吏又来踢俺爹的货担,俺照你教的——”他左腿倏然扫出,带起一蓬尘土,“就这招‘秋风卷叶’,把他踹进了酱缸!”
他咧着嘴,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厮在臭卤水里扑腾的模样,活似只褪毛的猪崽。”
平安眉头微蹙,“他后来没寻你晦气?”
“俺猫在人堆里出的脚,”小狗子得意地晃着脑袋,“俺爹说了,如今三国各管各的地界。他宋国官儿敢在魏地耍横?里正让直接找屯军告状去!”
他突然凑近,热气喷在平安耳朵上,“对了,俺们这边集市上新贴了张抓逃奴的告示,赏银足足一百两呢,好像是一男一女……”
远处传来沉闷的锣鼓声,像是隔着棉被在打雷。
平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小狗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小声嗫嚅:“我娘说……有点像你爹娘,尤其是脖子那处鞭痕。”
平安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腕间朱砂痣隐隐发烫。她看见小狗子的嘴还在张合,却听不见声音,只有耳畔血液轰鸣如潮。
“要不……”小狗子试探地问,“你自己去集市看看?”
“我不去。”
“为啥?”小狗子的眉毛拧成了两条毛毛虫。
平安用力咬着下唇,在上面留下一排半月形的牙印。山下的世界,对她来说始终隔着一道师父立下的禁令,却也是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地方。
“我们可以偷偷去啊,”小狗子眨巴着眼睛,像只狡猾的小山猫,“就看一眼,很快回来。”他脏兮兮的指尖划过树干,留下三道泥痕,恰似告示上那个残缺的印迹。
远处又一声锣响,惊起满山飞鸟。平安望着小狗子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樟木箱底藏着的铜牌和朱雀纹锦缎。
“……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