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禾村的血色冤屈终被彻底清算。
缠绕村落数十年的灰白瘴气,如同退潮般缓缓消融散尽,山间阴冷一扫而空,久违的清朗天光洒落下来。
宗族长老被村民用粗铁链牢牢锁缚在地,周身浓稠如墨的漆黑孽气沉沉下坠,压得他身形佝偻摇摇欲坠。那些被他毕生残害、当作献祭牺牲品的女子,积压多年的冤魂怨气终得昭雪,山神庙里常年萦绕的凄切悲鸣悄然沉寂,再无半分呜咽。
随着罪孽伏法、冤屈得雪,九重妄墟第一重幻境的天地法则,正一点点松动、瓦解、溃散。
只是无人知晓,九重妄墟从来不是按部就班、逐层递进的线性秘境。
这座横跨万古轮回的牢笼,有着自己冰冷而诡谲的运行规则。九座独立虚妄大世界,本就无序散落、随机排布,没有固定通关顺序,没有既定前行路线。
它只会精准捕捉每一个入局者的心性、软肋、心境承受阈值,自动筛选出当下最适配、难度最低、最容易破局的副本,作为入局者的初试试炼。
雾禾村,便是陈雁言踏入妄墟的第一重试炼。
议题浅显,矛盾直白,只考验人心善恶与直面罪孽的勇气,恰好被她的妄语孽眼完美克制,一路顺水推舟,轻易破局。
如今第一重幻境落幕,虚空之上,看不见的墟界天平缓缓转动。
层层叠叠的浓雾在天际翻涌流转,九座独立幻境的朦胧虚影,在虚无之中一闪而过,如同命运洗牌,重新推演,最终稳稳锁定了下一方天地。
这一次,不再是愚昧闭塞的村落,不再是编造山神谎言的献祭骗局。
妄墟为她选定的第二重试炼,是更深沉、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女性宿命困局——家暴囚笼幻境。
无声的法则低语流淌在空气里,阴冷、压抑、密不透风。只是遥遥感应那方天地的气场,便足以让人心底泛起彻骨寒意。
陈雁言指尖微收,握紧手中那盏白纸灯笼。灯芯金火轻轻颤动微光,似是冥冥之中,在预警前路潜藏的无边阴寒。
她心底早已生出隐隐察觉。
没有逐级攀升的通路,没有连贯延展的地界。第一重幻境破碎之后,通往外界的路径尽数紊乱,四面八方全是乱流般的虚妄迷雾,根本不存在线性闯关的轨迹。
“原来……是随机择界试炼。”
她低声喃喃,眼底神色悄然沉敛几分。
她瞬间通透了九重妄墟的试炼逻辑。
每一重幻境,都对应着一种困住女子千百年的宿命枷锁。
第一重,是世俗舆论污名、弱小者沦为替罪羊、被随意推上祭台牺牲。
而即将降临的第二重,是亲密关系里的禁锢暴力、精神摧残、情感绑架,以情爱为笼,以名分为锁,困住一生,逃无可逃、断无可断。
比起陌生人的冷眼恶意,枕边人的崩坏加害、温情假面下的深渊,才是世间最阴冷无解的地狱。
这一关的凶险,远胜雾禾村数倍不止。
身后,传来一道轻缓单薄的脚步声。
陆烬静静立在不远处,落日余晖斜斜洒落,落在他破烂不堪的衣衫上,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清瘦孤凉。
从始至终,他都安静伫立,看着雾禾村尘埃落定,看着结界法则缓缓松动,看着虚无之中,第二重幻境那片阴郁轮廓缓缓凝聚成型。
他什么都知晓。
他本就游离轮回之外,不受九重妄墟法则束缚,千万年来冷眼旁观无数入局者浮沉渡劫。九座幻境的所有隐秘、每一重困局的残酷内核、人心执念的扭曲阴暗,他尽数了然于心。
他太清楚家暴囚笼幻境有多恐怖。
那是一座无形围城,以情爱编织罗网,以世俗礼教禁锢身心,内里执念扭曲,人心溃烂,幻术层层叠加,最擅长磨灭人的意志、瓦解人的防备,专门针对孤身独行之人。
她一人踏入其中,太过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