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面投下细碎又摇晃的阴影。陈念背着那只破旧的书包,慢悠悠地走在放学路上,脚步拖沓,周身的阴郁比白天更重了几分。
此前她以为的无家可归、孤身一人,不过是第五关幻境刻意模糊的记忆。随着夜色逼近,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蚀骨的恐惧与厌恶,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死死勒住她的四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并非没有家人,只是这份“家人”,是比孤身一人更可怕的深渊。
穿过狭窄老旧的居民楼巷道,踩着满地落叶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烟味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男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指尖夹着烟,眉眼周正,穿着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斯文又体面,是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男人、好丈夫。
他是陈念的继父,林建军。
“念念回来了?快过来,爸爸做了你爱吃的菜。”林建军转头看向她,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亲昵得过分,眼神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
陈念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心底的厌恶与恐惧不受控制地翻涌,脑内的四大精灵瞬间被这股情绪牵动,瞬间炸开了锅。
玄武玄寂的惶恐瞬间攀至顶峰,偏执的恐惧裹着无尽的绝望,在意识深处疯狂尖叫:【躲开他!离他远点!他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朱雀沈辞的暴戾被彻底点燃,破坏欲与反抗欲直冲头顶,恨不得冲上去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面孔,嘶吼着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白虎白骁收起了往日的戏谑,只剩冰冷的戒备与戾气,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戾:【既然躲不开,就跟他拼了!大不了一起沉沦!】
唯有青龙陆烬,依旧攥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善意与理智,轻声安抚着濒临崩溃的神识,却连自身都难保,只能徒劳地抵挡着另外三道情绪的反扑,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别怕,别慌,总会有办法的……】
陈雁言彻底僵在原地,终于清晰地接收到了原主陈念深埋在心底、被幻境刻意封锁的记忆碎片。
哪有什么天生恶骨,哪有什么无因由的恶劣。
她所有的叛逆、所有的刻薄、所有对世界的恶意与破坏欲,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而是被这看似光鲜的深渊,一点点逼出来的。
林建军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在外待人谦和、工作体面,对陈念的母亲苏梅更是体贴入微,把自己包装成绝世好男人,哄得苏梅满心依赖,对他深信不疑。可关起家门,他褪去所有伪装,露出了龌龊不堪的真面目。
从陈念刚上小学没多久,他就开始借着独处的机会,对她动手动脚,起初是隐晦的触碰,后来愈发肆无忌惮,一次次对她实施猥亵。
肮脏的触碰、阴恻恻的威胁、道貌岸然的哄骗,成了陈念童年里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个深夜,每一个独处的瞬间,都是她的炼狱。
她不是没有试图求助过。
就在半个月前,她趁着苏梅难得早早下班,拽着母亲的衣角,红着眼睛,支支吾吾地想要说出林建军的所作所为,想要告诉妈妈,那个男人很可怕,想要妈妈保护她。
可苏梅那段时间忙着加班赚钱,满心都是生活的琐碎与工作的压力,被她缠得不耐烦,再加上林建军平日里伪装得太过完美,苏梅压根没往坏处想,只当是她调皮捣蛋,故意挑拨离间,嫌弃她不懂事、乱说话。
“陈念!你能不能安分一点!林叔叔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说这种胡话?我每天上班这么辛苦,你就不能少给我惹点事吗?”苏梅甩开她的手,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斥责,“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胡思乱想,再这么不懂事,我就不管你了!”
那句斥责,彻底掐灭了陈念最后一丝希望。
她看着母亲满脸不耐地转身走进卧室,看着林建军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又威胁的笑意,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相信她,没有人能救她。
至亲的漠视,比继父的侵害,更让她绝望。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她收起所有的软弱与期待,学着用满身戾气包裹自己,学着变成别人眼中无可救药的坏小孩。她顶撞师长、欺负同学、肆意破坏、横行霸道,不过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筑起一道坚硬的铠甲,试图抵御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痛苦。
她对所有温暖美好的事物都充满排斥,是因为她自己从未被善待过;她以恶意对待整个世界,是因为世界从未给过她半分善意;她习惯了孤独与疏离,是因为她知道,靠近只会带来伤害,信任只会换来失望。
所谓天生恶童,不过是被逼无奈的自我救赎,是被黑暗吞噬前,最后的挣扎。
陈雁言的意识彻底沉浸在原主的痛苦里,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她终于懂了第五关的残酷,不是让她直面天生的恶,而是让她背负着原主不被看见、不被信任的绝望,背负着无人救赎的创伤,在深渊里苦苦挣扎。
这才是九重妄墟最狠的试炼,让她亲身陷入这无边的黑暗,体会原主从期待到绝望,从纯真到暴戾的全过程。
“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过来吃饭。”林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意的温柔,却让陈念浑身发冷。
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径直走进狭小的卧室,反手关上了房门,将男人的视线与虚伪的声音隔绝在外。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