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整整烧了一夜。
北山的半边天都被映红了,从城里望去,像是一朵巨大的、燃烧着的花。顺德府的百姓们站在街上、站在屋顶上、站在城墙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北山上的寺庙失火了,有人说山里有妖怪作乱,还有人说是老天爷发怒了,降下了天火。
没有人知道,那火里烧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火里有七十二颗人头。
沈墨站在别庄的院子里,看着那间木屋一点一点地坍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他的衣服上全是灰烬,头发被烤焦了几缕,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
陈小乙站在他身后,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沈墨办了好几个案子了,见过他在停尸房里一待就是一天一夜,见过他面对七十二颗人头时面不改色,但他从没见过沈墨这个样子——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岩浆。
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木屋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焦黑的房梁。灰烬中还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沈墨踏进灰烬里。
灰烬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扬起一片黑色的烟尘。他用脚在灰烬中拨拉着,寻找着什么。
他找到了那把刀。
刀已经被火烧得发黑,但刀刃还在,依然很薄、很亮,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沈墨弯腰捡起来,刀柄上的木头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柄,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把刀放在一块石头上,等它冷却。
他继续在灰烬中翻找。
找到了赵文远的玉扳指。翠绿色的翡翠在烈火中裂开了,碎成了好几块,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沈墨把碎片捡起来,用布包好。
还找到了几块烧焦的骨头。骨头的形状不完整,被火烧得又脆又碎,一碰就变成了粉末。赵文远的尸体已经烧得只剩这些了。
沈墨蹲在灰烬中,看着那些骨头碎片,沉默了很久。
赵文远死了。
案子结了。
但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七十二颗人头烧成了灰。七十二个女人的身份,他只能靠那本名录和密室里的标签去查。但名录上的名字,有多少是真的?标签上的日期,有多少是准确的?那些女人的家属,还能不能认出她们的遗物?
没有头,只有骨头。乱葬岗里的那些白骨,没有头,没有名字,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沈墨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小乙。”
“在!”
“带人把灰烬过一遍筛子。所有能捡出来的东西——骨头、玉器、金属、纸片——全部收好,编号,登记。”
“是!”
沈墨走出灰烬堆,站在别庄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被封死的厢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翠屏睡过的稻草还在地上,发霉的、发黑的、散发着恶臭的稻草。沈墨走进去,蹲下来,伸手触碰了那些稻草。
吞噬能力发动。
碎片涌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不同女人的恐惧、绝望、哭泣、哀求,像潮水一样涌进沈墨的脑子里。他看见了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摸索,无数张脸在微光中扭曲,无数个声音在喊同一个词——“救命”。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来,退出了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关过的不止翠屏一个人。
在他之前,还有很多女人被关在这里。她们中的大多数,最后都被送去了那间密室,变成了架子上的陶罐。
沈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碎片压下去。
他不能崩溃。案子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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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