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到实验室的时候,门开着,人不在。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她站在门口像个被放了鸽子的约会对象,这一次她直接走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季寒声,你最好是有非常重要的事。”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服务器在那嗡嗡嗡,像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
她环顾四周。主控台上的紫砂杯还在冒白气,盖子斜放着,壶身还是温的——人走没多久。桌上有一杯已经冲好的拿铁,纸杯,盖子盖着,吸管插好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贴的那张小纸条——不是便利贴,是胶带,透明胶带上粘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
「上午有个紧急会议。你先看第五份材料,在抽屉里。——季」
“留个便签都这么酷。”她把纸片从胶带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钱包的夹层已经快被塞满了——门禁卡、实习证、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一颗已经软了的牛奶糖,现在又多了一张便签。
她的钱包像一个正在被填满的胃,而填它的人姓季。
抽屉拉开。灰色文件夹,白色标签写着“第五份·电子数据鉴定实务”。翻开第一页,季寒声手写的问题清单。七个问号,蓝墨水,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每一个问题之间空了两行,留出写答案的位置。
花清月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个问题:「镜像文件与原始检材的哈希值一致,是否就能证明数据未被篡改?」
她写道:“不能。哈希值一致只能证明镜像那一刻没被动过手脚。但取证人员在取证前有没有动过?证据在移交过程中有没有被替换?哈希值是个老实人,它只会说‘这一刻是一样的’,它不会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写完她觉得自己把哈希值写成了一个老实人,但懒得改。
第二个问题:「数据恢复的极限在哪里?」
她写道:“理论上没有极限。只要有时间,有存储空间,有足够的算力,你甚至可以把被覆写过十七次的硬盘再挖出点东西来。但实操中,你的极限取决于你老板给多少时间,以及你的头发还剩多少根。”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发量还够,继续往下写。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她越写越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一只饿了三天终于看到食物的仓鼠。写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她停下来,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胃叫了。
很响。那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能引起回声的响。
花清月捂了一下肚子,瞪了它一眼。“早上不是喝了一杯酸奶吗?”
胃不理她,又叫了一声。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空的。拉开第三个抽屉——
一盒巧克力。
深褐色的纸盒,系着细麻绳,像某个手作店里小心翼翼被捧出来的礼物。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三个字:
「给你的。」
季寒声的字。“给”字的绞丝旁写得很轻,“你”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扬,像是在笑。
花清月拆开麻绳,打开盒子。九颗松露巧克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表面裹着可可粉,像九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可可粉的苦味先炸开,然后是巧克力的甜,最后是一缕海盐的味道——咸的。她嚼了两下,又吃了一颗。两颗。三颗。
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的五颗。她把第四颗放回去,盖好盖子,把麻绳重新系上。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反了,第二遍才系对。
**留几颗。让她回来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花清月,以前只有“全吃完”和“扔了”两个选项,什么时候学会“留”了?
她盯着那盒巧克力,嘴角翘了起来。季寒声,算你狠。用一盒巧克力教会了她“舍不得”三个字怎么写。
上午十点四十。季寒声还没回来。
花清月已经把七个问题全写完了。第六个问题是:「证据链中断的唯一责任人是谁?」
她盯着“唯一”两个字看了很久,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个问题我需要想一想。明天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