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下午装那台“鹧鸪天”
季寒声说“我帮你装”,但花清月到实验室的时候,季寒声正在开一个跨部门的视频会,耳机戴着,麦关着,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她抬头看了花清月一眼,用目光指了指那台新服务器——意思是“你先开始,我一会儿来”。
花清月把书包放在木椅上,走到机柜前。新服务器是一台二手戴尔,银色外壳上有划痕,硬盘托架的锁扣坏了一个,用胶带缠着。季寒声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大概是技术中心淘汰下来准备报废的设备,被她截胡了。
花清月蹲下来,检查硬件。内存条插了两根,还有两个插槽空着。硬盘三块,每块500G,准备做RAID5。电源线、网线、数据线,季寒声已经全部接好了,线缆用扎带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是季寒声的。
花清月的手指在那张标签上停了一下。“eth0出口”四个字,写在白色胶布上,贴在网线的两端。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季寒声连网线都要自己贴标签。
她插上电源,开机。
服务器自检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嘀的一声,风扇开始转,硬盘开始转,指示灯亮起来——绿色,橙色,绿色,橙色。和那台“沁园春”一模一样。
花清月接了外接显示器,屏幕亮了。没有操作系统,只有一行“Nobootabledevice”。她从U盘启动,进入安装界面。这次她更快了,分区方案、系统配置、网络设置,每一步都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行云流水。
季寒声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她不知道。她正在配置RAID,三条命令敲完,等阵列同步。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爬,慢得像冬天天亮。
“起来了?”季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起来了。”花清月没回头,“RAID在同步,五分钟。”
季寒声没有走。她蹲下来,和花清月并排蹲在机柜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数字。两个人蹲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花清月能闻到她身上今天的气味——不是墨香,是咖啡。她今天喝了咖啡,黑咖啡,苦的那种。苦味混着她皮肤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深秋的早晨推开窗户时闻到的那种空气。
“你为什么选鹧鸪天?”季寒声问。
花清月盯着进度条。“因为这首词的下半阙有一句特别好。”
“你说过了。”季寒声的声音很平,“我问的是——为什么是鹧鸪天。不是蝶恋花,不是临江仙,不是菩萨蛮。”
花清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季寒声也偏过头看着她。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花清月能看到季寒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蹲着,马尾歪了,额角又沾了灰。
“因为蝶恋花太软了。”花清月说,“临江仙太常见了。菩萨蛮太老了。鹧鸪天正好——有气势,但不张扬;有格律,但不死板。”
季寒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你对词牌有研究?”她问。
“没有。”花清月转回去看进度条,“我就是凭感觉。技术做多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研究,看一眼就知道合不合适。”
季寒声没有说话。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花清月突然想起昨天季寒声给“沁园春”写的那两句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要写‘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季寒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蹲姿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紫砂杯。倒茶,喝了一口。放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但没有一个多余。
“因为那首词配得上那台服务器。”她说。
花清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配得上”是什么意思?她没问。因为她看到季寒声放下茶杯之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手上,是落在脸上。不是看泪痣,是看眼睛。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冰层薄了,薄到花清月能看到底下水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是透明的,但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你问我为什么选鹧鸪天。”花清月说,“你还没回答我——你觉得鹧鸪天这名字怎么样?”
季寒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细烟。她放下杯子,看着花清月。
“等装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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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D同步完成后,花清月继续装系统。同样的发行版,同样的分区方案,同样的安全配置。她驾轻就熟,每一步都用命令而不是图形界面,每一个配置项都手写而不是用默认值。
季寒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不是那把木椅,是一把折叠椅,从设备间拿出来的,铝管骨架,黑色帆布面,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坐在那里,拿着手机,不时低头看几眼,但没有离开。
花清月装到网络配置的时候,停下来。
“你打算让这台服务器承担什么任务?负载均衡?还是备份?”
季寒声把手机收起来。“你先装系统。任务分配我来做。”
花清月继续敲键盘。系统装完,她登录进去,设置主机名。在etchostname里敲了三个字——“zheguatian”。
打出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出登录,重新登录。屏幕上弹出一行字:“zheguatianlog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