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渡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沈鹿蹲在角落里擦酒架,把那排空瓶子一个个拿下来擦干净再摆回去。电话那头方敏说下午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情况。沈渡说了声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沈鹿。
“下午有人来。”
沈鹿停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空酒瓶,歪着头看她。“什么人?”
“民政局的。来家里看看。”
沈鹿的手紧了紧,那个酒瓶差点从怀里滑下去。她赶紧抱住,低下头继续擦,声音闷闷的:“哦。”
沈渡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没有多说什么。她继续低头算账,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是走个过场,该怎么说怎么说。”
沈鹿没应声。她把那个酒瓶擦了三遍,摆回去,又拿下来擦第四遍。沈渡算完账抬起头,看见沈鹿还在擦那个瓶子,伸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抽走,放到架子上。
“擦干净了。”
沈鹿的手空着悬在半空中,缩回去,攥了攥衣角。沈渡看着她的脸,没再说安慰的话,转身去后厨烧水泡茶。
下午两点,方敏到了。
她比沈渡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上。进门先看了一圈,从吧台到后厨到楼上隔间,每一个角落都看了,连窗户缝里塞的旧报纸都没放过。沈鹿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在她和沈渡的家里走来走去,手指拽着运动服的衣角。
方敏看完一圈回来,在吧台前坐下,接过沈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沈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沈鹿?”
沈鹿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不想去学校了?”
沈鹿的手指拧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沈渡,沈渡靠在吧台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替她回答的意思。沈鹿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嗯。”
“为什么?”
沈鹿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拖鞋——沈渡上周带她去超市挑的,淡蓝色,上面有一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不想说。”
方敏没有追问,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沈渡。
“基本情况我了解了。手续方面没什么大问题,评估报告我回去写,快的话三周就能下来。”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鹿,又看向沈渡,“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孩子十五岁了,不是婴儿,她有记忆、有想法、有自己的过去。领养她跟领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不一样,你做好准备了?”
沈渡把手里的烟放下,看了一眼沈鹿。沈鹿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沈渡看不太明白,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孩子在等一个答案。
“准备好了。”沈渡说。
方敏走后,沈鹿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沈渡送完人回来,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沈渡没说话,走到吧台后面把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放在吧台上朝沈鹿的方向推了推。
“过来喝水。”
沈鹿慢慢走过来,端起杯子,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姐,那个阿姨会让我留下来吗?”
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看了她一眼。“她说没问题。”
“可是……”沈鹿的声音更轻了,“她问学校的事,我没说。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让了?”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两下,没点。方敏刚才确实问了学校的事,沈鹿说“不想说”的时候,方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本子上写了好几行。沈渡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沈鹿在担心。
“她问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你为什么不说?”
沈鹿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说了,你会觉得我很麻烦。”
沈渡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说。”
沈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学校里,她们说我没人要。说我妈不要我了,我爸也不要我了,我就是个累赘,谁摊上谁倒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哭,“后来我就不去了。我不想听那些话。”
沈渡靠在吧台上,一动不动。沈鹿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扎在她身上,但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她见过太多被人扔掉的东西,但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被人这样说。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沈鹿点了一下头。
“从学校跑出来的那天,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这儿。我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待在那里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然后我就蹲在你后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