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集的前一天晚上,沈鹿失眠了。
不是紧张。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觉得自己不紧张。她只是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调酒器、量杯、滤网、吧勺、捣棒、保温箱、柠檬、薄荷、糖浆、六种基酒、苦精、冰块。每过一遍,她就确认一遍这些都在。沈渡下午已经全部装进箱子里了,码在吧台旁边,整整齐齐的。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她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开始过清单。过完清单又开始想明天要几点起床。想完起床时间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
她翻来翻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
沈渡也没睡。
沈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隔壁很安静,不是睡着了的安静,是醒着但没出声的那种安静。沈鹿知道这种安静,她自己就是这种安静。她犹豫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旁边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几秒,没有敲。
她转身下楼了。
楼下没有开灯,但沈渡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出一个冷白色的轮廓。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鹿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赤着脚,头发披散着,像一只半夜溜出来的猫。
“睡不着?”沈渡问。
沈鹿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你不也没睡。”
沈渡没接话,把手机扣在吧台上,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两个人的轮廓隔着一张吧台,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沈鹿趴在吧台上,下巴枕着胳膊。“妈妈,你紧张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不紧张。”
沈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现在已经能自动翻译沈渡的话了——“不紧张”等于“有一点紧张但不多”,“到时候就知道了”等于“我也不知道但不想让你担心”,“没事”等于“有事但我自己能处理”。
“我有点紧张。”沈鹿说。
沈渡没说话,但沈鹿听见椅子响了一声,沈渡站了起来。她绕出吧台,走到沈鹿旁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角,离得比平时近了一点。
“明天你跟在我旁边,别乱跑。”沈渡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人多的时候别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了。”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别自己扛。”
沈鹿抬起头,看着沈渡。黑暗中她看不太清沈渡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对银色的耳圈在手机屏幕的余光里微微闪了一下。
“妈妈,你今天话好多。”沈鹿说。
沈渡没理她,站起来,走回吧台后面,拿起手机。沈鹿趴在吧台上,听见沈渡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往楼上走。
“上去睡。”沈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明天七点起。”
沈鹿趴在吧台上没动,听着沈渡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踩上楼梯,走到二楼,开门,关门。一切安静下来之后,她才慢慢抬起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下楼。可能是睡不着,可能是想喝水,可能是想确认沈渡是不是也没睡。她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在黑暗中坐在沈渡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比一个人躺在楼上翻来覆去要好。
沈鹿站起来,去后厨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她赤着脚踩着楼梯上楼,经过沈渡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沈渡还没睡。
沈鹿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抬起手,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门里的光灭了。
沈鹿把手收回来,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盯着天花板。隔壁再没有声音了。她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个红本子的硬角。
明天要去市集了。妈妈说要她跟在旁边。沈鹿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沈鹿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