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之后,沈鹿病了一场。
倒也不是大病。就是发了点烧,浑身没劲,嗓子哑了,咳得厉害。沈渡说是那两天吹了风,又受了惊吓,抵抗力下去了。沈鹿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就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像身体里有一个无底洞,要把之前欠的所有觉都补回来。
沈渡让她在楼上躺着,不许下楼帮忙。沈鹿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调酒的声音、客人的说话声、杯子的碰撞声,还有沈渡偶尔说的一两个字。那些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穿过楼板和墙壁,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市集那天的事,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个男人的眼神、沈渡的声音、自己蹲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沈渡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她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像在拆一个线团,拆开了又缠上,缠上了又拆开。
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害怕,不是逃跑,而是“妈妈会看见吗”。看见什么?看见她被人欺负?看见她蹲在地上发抖?还是看见她那个“没用”的样子?她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沈渡看见她那个样子,比那个男人冲过来这件事本身,更让她难受。
沈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咳了几声。
楼下传来脚步声,楼梯被踩得吱呀响。沈鹿赶紧翻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沈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站在床边看了沈鹿两秒,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沈鹿的额头。手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沈鹿没动,假装睡得很沉,但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沈渡把手收回去,没走。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沈鹿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帮她盖好。动作很轻,比她平时做任何事都轻。
沈鹿听见沈渡转身出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踩着楼梯下去,听见楼下重新响起调酒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闷,是因为刚才沈渡探她额头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差点没忍住抓住沈渡的手。
她不知道抓住之后要做什么。
就是想抓住。不想让她走。
沈鹿这场病,拖了快一周才好利索。
说是病,其实也就是反反复复发低烧,今天退了明天又起来,不严重但烦人。沈渡每天早晚各探一次她的额头,手指贴上去,凉凉的,停两秒,收回去。沈鹿每次都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等沈渡的手收回去了,才敢慢慢睁开眼。
她想让沈渡多探一会儿。但她说不出口。
病好了之后沈鹿下楼,发现酒吧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头发,穿一件黑色的围裙,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沈鹿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那个人也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是沈鹿吧?你妈跟我说过你。”
沈鹿没接话,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到吧台后面——沈渡不在。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吃醋,就是不舒服。像有人站了本应属于她的位置。
“我妈呢?”沈鹿问。
“去后厨了,说备料。”那个女人放下杯子,朝后厨的方向指了指,“你先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
沈鹿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后厨的门。沈渡正在备料,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沈鹿没动,站在门口看着沈渡。沈渡切柠檬的动作很稳,一刀一刀,薄厚均匀。沈鹿看了几秒,开口了。
“外面那个人是谁?”
“新招的。”沈渡把切好的柠檬拨到碗里,“叫阿澜,晚上帮忙看店的。”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盛了一碗粥,端到后厨的小板凳上坐着吃,没出去。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的背影。
“妈妈。”
“嗯。”
“你为什么要招人?”
沈渡把刀放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看着沈鹿。沈鹿端着粥碗,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看她,像一只护食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