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十六岁的春天,巷口那棵老槐树发芽了。
沈渡说这棵树老了,可能不会再发芽。沈鹿不信,每天拉开窗帘看一眼。三月中的一天,她看见枝头冒出了几粒浅绿色的嫩芽,很小,像从树皮里挤出来的。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跑去敲沈渡的门。
“妈妈,槐树发芽了。”
沈渡正在换衣服,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嗯。”
“你不是说它不会发芽了吗?”
沈渡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沈鹿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一个沈鹿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她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沈渡给她倒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渡没有碰那个信封。“谁?”
“你会知道是谁的。”女人站起来,把酒钱放在信封旁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沈鹿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沈渡拿起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沈鹿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墨水是蓝色的。
沈渡看完那行字,把纸折了两折,装进口袋里。信封和那张酒钱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沈鹿没有问纸上写了什么,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说。但她记住了沈渡看那行字时的表情,是一种很冷的表情,像是冬天关窗户,咔嗒一声,把外面的所有东西都隔在了外面。
那个女人再也没有来过。沈鹿后来想,也许她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她是被派来的,也许她只是一个送信的。沈鹿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是蓝色的墨水,笔迹很硬,横平竖直的,像是写的人手很稳。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开始教沈鹿调酒。
就是让她站在旁边看,看久了让她上手。沈鹿第一次拿起调酒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冰块在摇壶里哗哗响,像一袋被晃散的硬币。沈渡没有纠正她的手势,没有说“别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沈鹿摇了几下,打开盖子,滤出一杯颜色浑浊的东西。
“倒掉。”沈渡说。
沈鹿倒掉了。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又好了点。到第七次的时候,沈渡把那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喝了一口。沈鹿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抖,等着沈渡说话。
“可以了。”
沈鹿愣了一下。“可以了?”
沈渡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身去忙别的了。沈鹿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可以了。在沈渡的字典里,“可以了”就是最高评价。沈鹿把那杯酒的名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觉得太傻了,又删了。但她发现她根本不会忘,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多少基酒,多少糖浆,摇多少下,滤多久。像是刻在骨头里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短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笑起来很好看。陆辞介绍了她,叫程茵。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了一眼程茵,又看了一眼陆辞。
程茵点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她看着沈渡,“你是老板?”
沈渡“嗯”了一声。程茵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转过头跟陆辞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头凑在一起,声音很低。沈鹿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辞和程茵不是普通朋友。她们看对方的眼神不对,眼神暧昧的仿佛要拉丝了。
沈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她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沈鹿不知道自己和沈渡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她只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还不够大,沈渡还不够软,她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辞和程茵走的时候,沈鹿站在门口送了一下。陆辞走在前面,程茵走在后面,出门的时候程茵的手自然地搭上了陆辞的手臂,陆辞没有躲开。风铃响了好几声,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肩膀靠着肩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沈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沈渡在吧台后面清点酒瓶,头都没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