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发现自己也开始注意沈鹿了,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换了一件新衣服,沈渡会看一眼;她今天多说了几句话,沈渡会想她是不是心情好;她靠在吧台上发呆,沈渡会猜她在想什么。这些念头以前也会冒出来,但很快就被沈渡压下去了。现在压不住了。它们像春天那棵老槐树的芽,你不浇水,它自己往外冒。
沈渡把这归咎于习惯。习惯了沈鹿每天早上推开门坐在她床边,习惯了沈鹿把手插进她外套口袋里,习惯了沈鹿把头枕在她腿上,习惯了沈鹿说“妈妈你好看”的时候耳朵自己心跳加快。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它会把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嵌进你的生活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拔不掉了。
那天下午,沈鹿在吧台后面调酒,沈渡站在旁边看。沈鹿摇壶的动作已经跟沈渡一模一样了。沈渡看着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蹲在台阶上、浑身湿透、瘦得下巴尖尖的小孩。那时候沈鹿看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指望任何人的空。现在沈鹿看她的眼神充满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沈渡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能说。
“妈妈,这杯你尝尝。”沈鹿把调好的酒推过来。
沈渡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那杯“十六”,沈鹿十七岁调的和十六岁调的味道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沈渡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把杯子放下,点了点头。沈鹿笑了,笑的十分灿烂,整张脸都在发光的感觉。沈渡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
“妈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鹿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调酒。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基酒倒进量杯里,手很稳,一滴都没洒。沈渡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手没有这么稳。那时候她还在那个灰色的圈子里,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晚上打烊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沈鹿走在沈渡右边,手插在沈渡的外套口袋里。沈渡的手也在那个口袋里,两只手挤在一起,指尖偶尔碰到指尖。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鹿停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妈妈,你说这棵树明年还会发芽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沈渡也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每年都发。”
沈鹿侧过头看着沈渡,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沈渡的侧脸照得很清楚。沈鹿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沈渡跟在旁边,两个人走进巷子,上楼。开门的时候沈鹿的钥匙又卡住了,沈渡从她手里拿过来,轻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沈鹿换了鞋,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站在客厅里等沈渡。
沈渡换了鞋,放好钥匙,走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
沈鹿伸出手,拉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沈鹿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沈渡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妈妈。”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会有一个女儿?”
沈渡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现在呢?”
沈渡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告诉我算了,我要去洗澡了。”
洗完澡后沈鹿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偷偷溜进了沈渡的房间里,听见沈渡关了客厅的灯,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沈渡走到房间门口,看见沈鹿在房间里,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等你。”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走进房间。沈鹿直接躺到了床上,躺在右边。沈渡站在床边,看着已经躺好的沈鹿,站了两秒,然后关了灯,躺下来。两个人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黑暗里,沈鹿能感觉到沈渡身上的温度,从被子下面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沈鹿侧过身,面朝沈渡。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沈渡的轮廓,肩膀、脖子、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沈渡平躺着,呼吸很轻。沈鹿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到沈渡的手,没有十指交握,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沈渡的手没有动,没有握回来,也没有抽走。
“妈妈,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沈渡沉默了几秒。“在想明天要补什么货。”
沈鹿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知道沈渡没有在想补货,沈渡在想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在想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在想明天醒来要怎么面对。但沈渡不会说这些,沈渡只会说“在想补货”。沈鹿把沈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沈鹿的手比沈渡的小一圈,手指刚好对齐。
“妈妈,你的手比我大。”
“嗯。”
“你的手真好看。”
沈渡没有说话。沈鹿把手指合拢,扣在沈渡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躺着,手叠着手,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安静下来,不再刮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沈鹿能听见沈渡的心跳声。不是靠过去听的,是感觉到的,从沈渡的手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