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沿着官道继续向东。路两旁的胡杨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偶尔闪过的人烟。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挂在戈壁与平原的交界处。空气变得潮湿了,不再像西域那样干得让人喉咙发紧。
未煊勒了勒缰绳,与阿钰并辔。“中原现在,到底是哪几家说了算?”
阿钰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地图,这次展开的是另一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张图给他们看。地图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折痕处用浆糊加固过,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驻军、关卡、商路。这是他祖父用了一辈子绘制的。
“东边,青齐国。二十年前就没了。”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东侧,那里原有一片标注着“青齐”的疆域,如今已被三道红线瓜分。“地被勾吴、大夏、玄菟三家分了。人散了。王族……”他顿了顿。“听说王贵妃的一儿逃出来了,但找不到了。”
青齐亡国后,唐太傅凭借旧日声望,将散落在各国的青齐遗民重新联络起来,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那些人没有复国的军队,没有光复的旗号,只有一双双眼睛、一对对耳朵。他们在茶馆里听,在驿站里看,在官道上数运粮的马车,在城门口记出入的将领。零碎的消息沿着商路送回西尼戈,汇成一张活的地图。唐太傅从不称它为“谍报”,他说这是“青齐的眼睛”。青齐亡了,但青齐的眼睛还在看。这双眼睛,为西尼戈看了二十年。
未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被红线切割的土地,想象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索——三国军队在城中烧杀抢掠,满街都是哭喊声。他的母亲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他忽然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有时候会望着窗外发呆,为什么从来不提青齐的事。有些痛,说不出口。
卫辞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瓜分的土地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北边,玄菟国。神秘,冷峻,像他们那边的林子一样——看着安静,进去就出不来。”阿钰的手指移向北方。“南边,锦云国。富庶,文气,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懂丹火之术。”“东南,勾吴国。古雅,坚韧,尚武。看着不大,骨头最硬。”“中间,大夏国。正统,威严,自认是中原的主人。”
阿钰收起地图。“之前这四家,四口气。谁也不服谁,谁也吃不下谁。但有人说,这五国迟早会合成一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三个月前发兵锦云国,但一个月后,大夏国的王和王后,莫名在宫内被刺杀。”
卫辞和未煊同时看向他。“刺杀?”未煊皱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是。就在自己寝宫里。”阿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玄菟说不是他们,勾吴也说不是。都说是锦云国下的手——擒贼先擒王嘛,杀了王,大夏自然就乱了。”
“锦云国?”卫辞目光微凝。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阿钰摇了摇头。“两国作战中,最有可能就是他们。”
“然后呢?”未煊问。
“然后——”阿钰看了他一眼。“如今的王,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如今,刚过了年,十五。朝堂上,两派在斗。一派靠玄菟国,一派靠勾吴国。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敢先动手。但谁都想要那块肉。”他看向前方。“大夏这块肉,玄菟想要,勾吴也想要。两家在朝堂上各扶了一个党派,天天吵,天天争。争军费,争兵权,争谁来管这片地。”
“民生只能是无人管辖,官宦压榨百姓?”卫辞问。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阿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嗯。”阿钰点了点头。“所以,得打起十倍精神。”
卫辞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马鬃吹得翻卷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炊烟的气息。这片土地上有人活着,有人在织布,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哄孩子入睡。他们不关心谁当王,只关心明天还有没有饭吃。
“暗探已经标好了要带走的人了吗?”阿钰点头。“名单在。人,也找到了。但他们不肯走。”
未煊皱眉。“他们觉得大夏不会亡。总觉得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把天撑住。”
未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青齐亡国的时候,她也曾相信齐国不会亡。她相信父亲的军队能守住都城,相信盟友不会背叛,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但天无绝人之路,人却有。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很亮。
“那我们就推它一把。”
阿钰看了他一眼。卫辞也看了他一眼。未煊没有解释。他只是拉了拉缰绳,催马向前。“走吧。去会会那个虎穴。”
马蹄扬起尘土,模糊了他的背影。阿钰和卫辞对视一眼,然后跟了上去。三匹马,三个影子,在暮色中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至少,他们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