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果然不是错觉。
几日后,看着那张盖着怪异纹章的「天人征调令」,梅没有任何挣扎地跟着蒙面使者走了出去。
被反拧着胳膊推出茶屋时,砭骨的夜风劈头一灌,她想起了昨天和夕野的争执。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不要做多余的事。”
平心而论夕野对她没有敌意,她看得出来,刻意的疏远也并非冷漠,但她并不认可夕野的观点。
挣扎和反抗并不是多余的事。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后颈便传来一记钝痛。视野暗下去前,她最后的感知是木质地板粗糙的触感抵着额角。
意识涣散,没由来地做了个好梦。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午后,有人在带她走过迂回的庭院小径,头饰很重,她把头埋得很低,鞋子也很重,走起来步伐缓慢。
她画了画,提了诗。
正席上坐着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少年,面目模糊。
他语气温和,却只是泛泛,也许这样的场合有才媛献艺对他并不罕见。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因为真的也就两三句。
她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刚想回头就被人狠狠地往后扯,然后画面一转,她跪在庭院里,白沙磨着膝盖,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家主大人在她头顶说话:“……行为不端,有惑乱将军、玷污御所清静之虞。定定公的意思是让你‘去到该去的地方’,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但是有人不同意,拧着眉毛狠狠扯她的手臂:“什么叫‘主动献艺’,一张破画而已我也能画!我去求父亲大人再想想办法,一定能让定定公消气!那可是吉原你别再犟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没有用的,喜喜。家主大人要做的事我做不了,德川定定也不会让他做的。“
“更何况吉原和这里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关在方寸大小的地方,被赐予一个花鸟鱼虫的名字,等着被挑中去伺候男人。”
一桥喜喜气极,猛地推了她一把,后脑勺撞在硬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这痛楚太过清晰,带着木头的潮气,几乎脱离了梦境的触感……不对,疼痛就是来自真实发生的事情……
梅猛地睁眼,是绝对的黑暗与窒息。自己被装在了箱子里,刚才被打晕的地方撞到了硬物,痛醒了。大概是因为什么人在搬动这个箱子,她不得不跟着晃。
手被反绑在身后只摸到一团软烂黏腻的东西,像被捣碎的虫茧,或是某种生物脱逃后遗下的湿漉漉的网膜。是蛛丝。
一阵诡异的静默。
也不知道装箱搬箱的人走了没有,她不确定现在的情况不敢随便乱动,呼吸也小心翼翼。
又过了一会儿,保持同一个姿势手脚发麻,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先是拉开一道铁门的声音,脚步放轻踩在箱子旁的声音,终于,是开锁抬起箱子上盖的声音——一桥喜喜的脸,和她面面相觑。
一阵诡异的静默。
怎么会是他?
也罢,怎么会不是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倒是解释得通了。
当幕府的爪牙逐渐伸不进吉原的时候,他就成为让她消失的那双手。
没有轿舆,连照明提灯也不准备,只能被一桥喜喜拉着在月光下发足狂奔,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深秋的江户,风吹在人脸上像被扇耳光。
城墙在高处沉默地伫立着,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脊背。
月光再亮也无法照透所有的小径。十五岁的喜喜身量已蹿到高她半头,四肢像拔节的竹子一样伸长,她还未从规训的碎步里迈出来,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顺理成章摔了跟头。
听见她的痛呼,一桥喜喜先是警觉地低下半个身子,朝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追兵和其他注意,才咬牙切齿地蹲下来:“你是废物吗!”
狠话放到一半又闭了嘴,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拖累,他背过身去“上来!”
这样就舒服多了。
梅伏在他背上克制地小口呼气,避免呼痛的声音又惹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