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邽在门外站了很久。
从校场一路打马回来时,护腕上的泥点就已经干了。靴底的沙砾磨在石板上,来来回回,产房的门始终关着。里头不断响起产婆发号施令的吆喝声、铜盆碰撞的响声,还有徐氏压抑的痛呼声——一声短,一声长,后来就不大听得到了。
他站定,又踱开,再站定。
忽然,门板那头炸开一声婴啼,中气十足,把他吓了一跳。紧接着是产婆的笑声:"是个女公子——好家伙,这劲头!"
他在门外脱口问道:"女娃怎么样?"
产婆大概没想到他会先问女儿,顿了顿才答:"好得很!襁褓蹬散了三回,老身接生了三十年,头一回看见这么大劲的女娃。"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里头又响起一声啼哭,比头一个还响,像一面铜锣被哐地敲了一下。两个声音一高一低,此起彼伏,把廊下的檐铃都震得嗡嗡颤。旁边的副将低声说了句"恭喜明府!"。他没应。他只是站在门外听着,直听到里头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才转身去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推门进去。
后堂的香案被挪到了墙角,帷幔撩起来用麻绳系在柱子上。墙角堆着铜盆和白布,空气里有血、艾草和醋的混合气味。这是他头一回在佛堂里闻见血腥味。
徐氏靠在床头,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怀里搂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他走过去。儿子皱巴巴的,攥着拳头,眼睛还没睁开。他伸手捏了捏那条小腿——细,但蹬起来有劲,拧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力气。
这是他的嫡长子,王延彬。延世承儒,文质传家。
"去,抱抱你闺女。"徐氏轻声说。
旁边的女儿正睁着眼。烛火的光在她眼仁里微微晃动,那双眼睛又亮又安静,盯着他看。似在辨认他,像在琢磨面前这个人是谁。王审邽走过去,从丫鬟怀中把她抱起来。低下头,跟那双眼睛对上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没躲,也没转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本来想叫她"大娘"——按排行,她是头一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大娘不够。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家闺女配得上更郑重的名字。他在心里翻了几个字,翻到"姝"的时候停住了。姝,好。孩子她娘一定喜欢。至于排行字——女孩不入宗谱排行,这是规矩。但他是泉州刺史,想给自己女儿赐个"延"字,不用跟谁商量。
"延姝。"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她商量,又像在跟自己确认。
徐氏在旁边听见了,没有出声。延姝。她默念了一遍,觉得好听。
"她刚才蹬襁褓,蹬散了三回。"徐氏轻声说。
王审邽大笑说"像我。"
徐氏笑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能说一句"像我",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夸奖。
两个孩子被乳母并排放在床边的双人摇篮床上。
弟弟哭累了,脑袋一歪,睡了。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胎脂,呼吸又匀又沉,带着一股奶腥味。王延姝侧过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看他。看不清——新生儿的视力就那么一点,弟弟在她眼里是一团模模糊糊的红影子。但那团影子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产道里蹬了他九个月。现在终于面对面了。比想象中丑,但肺活量不差。她暂时给他打了个及格分。
……
女儿满月后不久,王审邽把家从开元寺后堂搬到了泉州子城之外的一处宅院。那是他大哥王潮在泉州主政时的旧府邸,自王潮将精力转向福州后便空置下来,正好借给弟弟一家安顿。
宅子前后三进,主院是他和徐氏的起居之处,后院住着一双儿女和几个近身伺候的仆妇。宅子有些年头了,院角那棵老樟树据说是前朝就有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廊下铺着青石板,年头久了有几块已经踩出了凹痕。仆妇们在廊下来回走动,端着水盆、食盒、换洗的衣物,脚步轻快而安静。院子里种了一丛桂花,不是名种,就是泉州本地常见的银桂,到了秋天开一树细碎的白花,香气能飘到巷口。
王审邽是在搬进这处宅子之后才慢慢觉出不对劲。
说不对劲也不准确——孩子能吃能睡,比谁都能吃能睡。乳母喂奶的时候她从来不含糊,吮吸有力,吞咽顺畅,吃完就睡,睡醒了也不哭,自己躺在小被子里蹬腿。蹬腿的劲头尤其大,把被子蹬散了就再蹬,蹬累了就歇着,歇够了继续蹬。
徐氏起初只觉得省心。她是头一回当娘,没见过别的婴儿什么样,以为孩子就该是这样。府里老资格的仆妇倒是说过几句——大小姐不闹夜,不粘人,躺在榻上自己玩自己的,不太像刚满月的孩子。徐氏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孩子好带是福气,难不成还盼着闹夜。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两个孩子的作息不一样,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王审邽每天从衙门回来,看见她眼底青黑,说要不要再多请几个乳母。她说,乳母够用就行,孩子还是多和自己亲近才更安心。
王审邽没有坚持。他了解妻子——徐氏出身莆田徐家,父亲是当地的乡绅,虽非大族,也算诗书传家。她及笄之后嫁入王府,从光州到泉州一路随军辗转千里,从来没叫过一声苦。这个女人的韧劲不在刀剑上,在骨子里。他见过她在逃难路上把仅剩的干粮掰成三份,一份给他,一份给随行的老仆,自己只喝米汤。她说她不饿。他没有戳穿她。从那天起他知道这个女人能撑住任何事。
此刻她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袄,针脚细密,走线笔直。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暖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缝了几针,忽然停下来,偏头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女儿又醒了。不是哭,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又在蹬被子。这个声音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得很清楚,跟老鼠啃木头不一样,跟风吹窗纸也不一样。是脚后跟蹭在棉褥子上,一下接一下,有节奏的。
她放下针线,起身过去看了一眼。王延姝躺在小床上,两只脚把被子蹬到床尾,正睁着眼看房梁。徐氏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女儿偏过头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徐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有些孩子眼睛太亮,是命里带了太多的火,容易招邪祟。她不信这些,但不妨碍她在心里对女儿说了一句:慢一点,姝儿,你慢一点。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女儿还不会说话,连爬都不会,再快能快到哪里去。但她就是想说这句话,像一种本能的担忧,说不清来由。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去继续缝小袄。得赶在降温之前把夹袄做出来,两个孩子一人一件。
王延姝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尝试翻身。别的婴儿翻身是偶然翻过去的,她是反复试——趴着的时候把重心往一侧偏,用手肘撑地,再用腰力带过去。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再试。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不像婴儿的茫然或烦躁,是专注,是咬着牙要把一件事做到的专注。
徐氏坐在旁边做针线,看着女儿翻了好几次都差一点,想伸手帮她一把,手刚伸出去又收回来了。她想起女儿刚出生那天,产婆说这孩子劲头可大了,襁褓蹬散了三回。也许不用帮,也许她自己能行。
果然,又试了几回,翻身了。王延姝趴在褥子上,脑袋昂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得意,是做完了分内之事后淡淡的满意。徐氏看着那个表情,针停在半空。她不知道一个几个月的婴儿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但她记住了。